杨万里《过阊门溪》

黟祁：指黟县、祁门，皆在今安徽南部。

二邑：两座县邑。

分源：水流原本分出不同源头。

怒政奔：形容水势迅疾奔腾，如盛怒一般；“政”通“正”，有直下急奔之意，此处写其猛烈之状。

盘作峡：山势回环盘结，形成峡谷。

更峨：更加高峻突兀。

双石插为门：两块巨石对峙，如同门户。

翠浪：碧绿色的波浪，形容溪水清深。

才容线：仅容一线，极言水道狭窄。

细似盆：仰望天空，只见一小片，像盆口一般狭小。

滟滪瞿唐：滟滪堆、瞿唐峡，皆为长江三峡著名险要之地，常用以代称江峡之险。

姑未问：且不必说，暂且不论。

祗：同“只”。

销魂：形容极度惊惧、震撼，心神为之失落。

黟县、祁门两地的水流原本各自发源，到了这里却汇合在一起，带着盛怒般的气势向前奔腾。忽然遇到两岸群山盘绕夹峙，形成一道峡谷；又有两块高峻的巨石对面耸立，像天然的门户。峡中碧浪奔涌，狭窄得几乎只容一线水道；抬头仰望天空，只见头顶的一小片天，细小得像盆口一般。至于滟滪堆、瞿唐峡那样的险处且先不谈，单是经过这里的险境，就已经足以令人心惊神摇了。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以极凝练的笔墨写出山溪峡谷的险绝形势，兼具地理实感与强烈的审美震撼。首联从“黟祁二邑水分源，到此同流”写起，先交代水势来源与汇流态势，句法简洁，却已暗含动态：原本分流的溪水在此会聚，自然增强了水量与冲击力。紧接着“怒政奔”三字，陡然把客观景象转化为主观感受，写出了急流的猛烈、湍悍与不可遏止，开篇便奠定了全诗峻急的气势。 颔联进一步从山石着笔。“两山盘作峡”“双石插为门”，写法极具造型感。“盘”字写山势回环郁结，“插”字写巨石突兀直上，山与石由静态景物获得了力度与方向感，仿佛自然鬼斧神工，在溪流之上构造出一道险峻门户。诗人不是平铺直叙地描摹，而是抓住最能体现空间压迫感的特征，以少胜多，使读者如临其境。 颈联尤见精妙。“中通翠浪才容线，仰看青天细似盆”一俯一仰，镜头切换极有层次。俯视所见，是狭窄峡道中奔突的一线碧波；仰视所见，是山缝之间缩成小片的天空。上下对照之间，空间的逼仄与峡谷的深峭被鲜明地呈现出来。尤其“才容线”“细似盆”都用了极富生活感的比喻，既准确又生动，使险峻之景更有可感的尺度。 尾联以夸饰和陪衬收束。“滟滪瞿唐姑未问”，借长江名险来作比较，并非真要与三峡争胜，而是通过“姑未问”这一顿挫，表明诗人此刻的切身体验最为强烈；“祗经此险已销魂”则直接点出感受，把前面层层蓄积的视觉震撼化为心理震动。此句并非单纯写“怕”，而是包含对自然奇险的惊叹与折服。 从整体看，此诗体现了杨万里善于即景写生、以口语化而有力度的语言捕捉瞬间感受的特点。全诗节奏紧凑，意象鲜明，空间描写尤为成功，是一首兼具纪行、山水与审美张力的佳作。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一生多有出守、奉使、行旅经历，留下了大量纪行写景诗。这首《过阊门溪》应作于他途经皖南山水之时，诗中“黟祁二邑”点明地理线索，可知所写为黟县、祁门一带山溪峡谷景象。南宋时期文人仕宦迁转频繁，往来州县之间，舟行山水乃常见经历，因而纪游诗、行旅诗格外繁盛。杨万里又尤其重视“诚斋体”的现场感，强调从亲见亲历中捕捉鲜活诗意，不喜一味摹古。 此诗正可见其写生本色：不是泛泛赞美山川，而是抓住“分源同流”“两山作峡”“双石为门”等地貌特征，表现山溪险窄幽深的真实感受。诗末又拿“滟滪瞿唐”这样的天下名险作陪衬，既反映出宋代士大夫熟悉长江峡险的文化背景，也说明诗人对眼前景物的震撼极深。就创作旨趣而言，这首诗既是一次行旅中的即兴吟咏，也体现出南宋山水诗由传统宏阔书写转向切近经验、重视感官实感的审美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