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真阳峡六首 其五》

真阳峡：地名，宋时岭南江峡要地，今广东一带的峡江区域。

榕树：常绿大乔木，岭南地区常见，枝叶繁茂，浓阴蔽日。

一苇：本指一片苇叶可渡江，这里借指一叶小舟。

鹧鸪：鸟名，其鸣声常被古人听作凄切悲苦之音，诗中多用以寄托愁绪。

肠断：形容极度悲伤、愁苦。

作么生：宋元口语，意为“怎么过”“怎么办”。

浓密的榕树树阴之中，横着一叶小舟；凄切的鹧鸪啼声里，远处几座青峰依稀可数。即便是南方人来到这里，也不免愁肠寸断；更何况我本就是南方人，这种触景伤怀之情又该如何排遣呢？

这首诗篇幅极短，却极有层次，体现了杨万里善于以白描写景、以口语传情的鲜明风格。首句“榕树阴中一苇横”，先从近景落笔。榕树是典型的岭南景物，树阴浓重，一叶小舟横在其中，画面静中有闲，也带着江峡行旅中的短暂停泊之感。一个“横”字写得很活，小舟不是规规矩矩地停泊，而是带着天然、随意、略显孤单的姿态，空间感顿出。次句“鹧鸪声里数峰青”转入远景与听觉。鹧鸪声历来容易引发乡愁和旅愁，诗人不直说哀怨，而把“数峰青”置于“鹧鸪声里”，使读者仿佛在啼声中望见青峰，山色本应可爱，却因鸟声而染上凄清情调，景中有情，情随景生。 后两句则由写景转入抒情，尤其见其锤炼功力。“南人到此亦肠断”一句，看似平平，实则意味深长。岭南风物本属“南人”所熟悉，照理说不至于格外触动；然而诗人偏说连南方人到此也会“肠断”，正说明真阳峡景色并非单纯明丽，而是壮美中含萧瑟，足以撼人心魄。末句“一是南人作么生”用口语收束，近乎自问自叹，别有生气。“作么生”三字极口语化，却绝不浅俗，反而把难以排遣的愁思写得真切自然。其妙处在于不用典故堆砌，不作深奥议论，只像脱口而出，情感却更逼真。全诗由榕阴、小舟、鹧鸪、青峰层层铺展，再归结到“肠断”二字，形成景与情互相激发的回环结构。它既有山水诗的画面感，又有羁旅行役诗的深沉感伤，短小而余味悠长。

《过真阳峡六首》是一组纪行诗，这首为其中第五首，当作于杨万里行经真阳峡时。真阳峡位于岭南峡江地带，江流穿山，榕树、青峰、舟楫、禽鸟之声共同构成鲜明的南方山水气息。杨万里一生多有宦游经历，往来江湖山川之间，常能把途中所见化为清新自然的诗篇。他的诗歌并不刻意追求典重华美，而重在即景写心，于寻常景物中见出真趣与真情。 这首诗所在的组诗，当是诗人过峡时随行随感之作。峡中景物本有雄奇幽深的一面，而旅途中人的心理又容易被地理环境、鸟声山色所触发，因此诗中虽写岭南常见的榕树与青峰，却并不流于单纯的地方风物描摹，而是转入游子式的感怀。“鹧鸪”在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常与离愁相连，这种文化联想使诗人的即景之感更显深厚。应当说，这首诗的背景不是某一件可以坐实的大事件，而是诗人身处峡江旅途之中，由地方景物引发的普遍而真切的羁愁。正因其背景立足于行旅现实与感发传统，所以全诗显得自然熨帖，毫无斧凿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