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建封寺下连鱼滩二首 其二

篙师：撑船的船夫，也泛指操舟之人

叫滩：遇到险滩时高声呼喊，以便同船者警觉并协力操舟

惊杀：极言受惊很深，相当于“惊极了”

无虑：没有忧虑，不必担心

末后：最后，落在后面

孤舟：单独在后的船只，这里指诗人所乘之舟

胆自寒：自己心里发冷，形容十分害怕

睡梦里忽然听见船夫大喊“滩来了”，我一下子惊得不轻，连忙起身观看。等看到前面的船都已经顺利通过，才知道暂且不必担忧；只是我们这条落在最后的孤船，还没过滩，心里自然阵阵发寒。

这首诗篇幅极短，却极善于捕捉江行中的瞬间感受，把“闻声惊起、张望前船、回到自身”的心理过程写得极有层次。首句“梦里篙师忽叫滩”，开篇便以突发之声打破梦境，动词“忽”字尤其有力，既写出声音来得突然，也为全诗制造出紧张气氛。第二句“老夫惊杀起来看”则直写诗人反应，不作铺垫，近乎口语，却因此格外真切，读来如见其人仓皇起身、急忙察看的情状。 后两句更见章法。“前船过尽知无虑”，先写眼前所见：前面的船已经平安渡过，于是暂时放下一层心；但紧接着一句“末后孤舟胆自寒”，又把情绪从“稍安”一转而为“更惧”。因为危险并未真正过去，别人已经过滩，自己偏偏落在最后，这种“看见别人平安而自己尚未脱险”的处境，反而强化了内心的不安。诗中“孤舟”二字极有分量，不仅是实景描写，也暗含主观感受：在险滩之前，人面对自然时的孤单、脆弱与无可依凭，都凝聚其中。 杨万里诗歌常以白描见长，语言明白晓畅，却能从寻常经历中写出鲜活意趣。这首诗没有刻意铺陈滩险，也不正面描绘惊涛骇浪，只从“叫滩”“惊起”“前船过尽”“胆自寒”等几个细节落笔，便使读者自然感到水路行舟的惊险。其妙处正在于以心理写景，以人情显物态：滩之险，不在正面夸张，而在诗人的惊惧反应中被充分传达。全诗看似平淡，实则节奏紧凑，情绪真切，把夜行舟中那一刹那的惊魂定格成极有生活气息的诗意场景。

这首诗题为《过建封寺下连鱼滩二首》其二，当作于杨万里舟行途中。杨万里一生多次因仕宦往来各地，留下大量纪行、即景之作，尤善于把旅途中极细微、极日常的见闻感受写入诗中。题中的“建封寺”“连鱼滩”都点明了行旅地点与水路环境，可见此诗应是经过寺下险滩时的实感之作。古代水路交通发达，但江河中常有急流、暗礁、险滩，夜间行舟更易令人紧张，因此“叫滩”本是行船中的寻常声响，却足以惊醒睡梦中的旅人。 从诗意看，这首作品未必重在铺写山川形胜，而是着意表现江行过滩时的心理波动：先在睡梦中闻声受惊，继而观望前船，最后意识到自己所乘之舟尚未脱险。这样的描写很符合杨万里“诚斋体”关注现实生活、善写瞬间情态的创作特点。他不追求艰深典故，也少作空泛议论，而是在最普通的旅行经验中提炼诗意。此诗虽小，却很能体现南宋诗歌由宏大题材转向日常经验书写的一种审美趣味，也反映了诗人敏锐细致、善于体察自身感受的艺术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