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白沙竹枝歌六首·其五

下滩：顺流过滩而下，指船只沿水势向下行驶。

打头：迎头冲击，这里写风正对着船头吹来。

上水：逆流而上，古代水路行舟常用语。

轻鸥：轻捷飞翔的沙鸥，用以比喻上水行船似乎轻快自如。

朝来：早晨起来，到早上时。

帆都卸：把船帆都放下或收起，表示逆风逆水，不能借助风力行船。

真个：果真，真的。

昨天顺流下滩时，迎面的大风直扑船头，我还羡慕那些逆流而上的船只，远远看去像轻快的鸥鸟一样自在。今天早晨再看，那些上水的船却都把帆收了起来，原来即使真像轻鸥一般灵便，在这样的风势里也一样发愁。

这首诗篇幅极短，却写得极有层次，充分体现了杨万里诗歌善于从日常见闻中翻出新意的本领。首句“昨日下滩风打头”先从诗人自身感受落笔，一个“打”字极有力量，把江风迎头扑面的强劲写得十分真切。次句“羡他上水似轻鸥”随即宕开一笔，由自我处境转向他人船只。顺流下滩本应较易，诗人却反而羡慕“上水”之船，看似不合常理，实则是因为远望之下，对方行舟轻捷，如鸥鸟掠波，生出一种想象中的轻松与优美。 后两句忽然翻转。到了“朝来”，诗人再看上水之舟，“帆都卸”，原来所谓轻快只是远观所得的印象，真正逆风逆水时，船家也自有其艰难。末句“真个轻鸥也自愁”尤见巧思：把“轻鸥”的比喻再推进一层，即便真是天生善飞的鸥鸟，面对风势水情，也未必全无忧愁。诗人由船及鸥，由眼前景推进到一种普遍的人生感受：人往往羡慕别人看上去的轻松，却未必知道对方同样有其难处。 全诗最可贵之处，在于不作空泛议论，而是借一日之间的见闻变化，自然生发出理趣。它既有江行诗的鲜活动态，又含人生体验的体察与反省。语言平易近人，口语色彩浓，却锤炼精到，尤其“羡”“卸”“愁”三字，前后呼应，构成由艳羡到醒悟的心理过程，读来既轻灵又耐人咀嚼。

《过白沙竹枝歌六首》为杨万里行旅途中所作的一组诗。“竹枝歌”本源于民歌体，语言明快，适合写江行见闻、风土人情与即时感受。杨万里一生多次往来江湖水路，善于把旅途中的细小见闻、瞬间心理和自然景象写成活泼清新的诗篇。这首“其五”当是诗人在经过白沙一带时，观察舟船上水下滩、风势转变而有所感触，遂以近乎口语的形式写下。 南宋时期，水路交通发达，行旅、运输多依舟楫，因而风向、水势对行船影响极大。诗中所写“下滩”“上水”“卸帆”都是当时江行中十分具体而常见的场景。杨万里并不着力铺写壮阔山川，而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切入：昨日羡慕别人，今日才知各有艰难。这种从生活细节中见情理、由瞬时感受见世态人情的写法，正是其“诚斋体”富于灵机与理趣的重要特征。此诗既可视为纪行小品，也可看作诗人对“人各有难”的含蓄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