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陂水

陂水：池塘或山坡蓄积之水，这里指坡陂间流动的水。

沤迟：水波停蓄、缓慢不前的样子。

让行：好像彼此谦让着前行。

赴壑：奔向沟壑，指水势忽然加快直下。

怒还生：激流之声骤起，仿佛怒气又生。

东归：向东流去，古人常以江河东流指归于江海。

到底：终究、毕竟。

争流：争着向前奔流。

作许声：发出这样大的声响。许，如此、这样。

水波平缓时，浮沤也慢慢移动，像是在彼此谦让着前进；忽然遇到沟壑，水流猛然奔泻，激荡之声顿时又像发怒一般。反正都是向东流去，终究又哪里分得出谁先谁后？又何必彼此争抢着奔流，发出这样喧闹的声响呢？

这首《观陂水》篇幅极短，却极富理趣，体现了杨万里善于从眼前景物中提炼人生感悟的艺术特点。首句“波缓沤迟似让行”，先写水势平缓之态。“波缓”“沤迟”都是细致的动态观察，尤其“似让行”三字，将本来无情的流水写得像有意相让，既生动又含蓄。次句“忽然赴壑怒还生”笔锋一转，水遇沟壑，顿时奔泻，前面的平和立刻变为激烈，形成强烈对比。一个“怒”字，写出激流冲击之猛，也暗含世人争竞时的情态。 后两句由景入理，点明全诗主旨。“东归到底谁先后”，既是写水，也是在借水喻人。江河万流同归于海，彼此快慢虽有一时差别，最终归宿并无根本不同，因此“先后”之争并无实质意义。末句“何用争流作许声”是全诗议论所在，语意平易却意味深长：既然目的相同、归宿一致，又何必在途中喧腾竞逐、徒增扰攘？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它并不板起面孔说理，而是通过水势的变化，把“争”与“让”、“缓”与“怒”放在具体可感的画面中。诗人以自然现象映照人情世态，既有对争竞之风的轻微讽刺，也有一种达观、通透的人生态度。语言上仍是诚斋体的鲜明风格：语近口语，明白晓畅，却富有机趣；篇幅不长，却层次分明，先描摹、后转折、再议论，收束有力。读来仿佛只是观水所得，实则处处含有警策，给人以清醒平和的启示。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号诚斋，其诗以善于捕捉日常景物中的灵机妙趣而著称。《观陂水》当是他面对自然水势变化时有所感触而作，并非专为铺陈壮阔景观，而是取一处平常陂水，借其缓急、静躁之变寄寓哲理。南宋时期，政治局势复杂，士大夫群体普遍面临出处进退、名利竞争等现实压力，诗歌中常见借景寓意、托物言志之作。杨万里虽重视现实关怀，但其诗并不一味沉郁说教，而常从细小景象中见性情、明事理。 这首诗很能体现他的观察方式：先看见平缓之时如“让行”，再见水入壑后“怒生”，最后自然引出对“争流”的反思。它未必是针对某一具体事件所作，却明显带有诗人对世态人情的思索。可见在诚斋诗中，自然不仅是描摹对象，更是触发哲理的媒介。由平常陂水而想到人间争竞，正是宋人诗歌重“理趣”而不废“诗味”的典型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