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后入城道中杂兴十首 其三

杨万里入城途中所见所闻中的一则民生剪影,以质朴对话写尽农家“有收而不敢先食”的辛酸。


杨万里

问渠田父定无饥,却道官人那得知。

未送太仓新玉粒,敢先云子滑流匙。

七言绝句以小见大农民困境含蓄辛辣官民隔膜

注释

:他,指农夫

田父:老农,农村中的长者

官人:做官的人,此处指不知民间疾苦的官吏

太仓:官府储粮的仓廪,也可泛指国家粮仓

新玉粒:新收的稻米,言其晶莹如玉

云子:形容洁白细小的米粒

滑流匙:指羹匙顺滑地舀食,形容吃上新米粥饭

译文

我问那位老农,田里收成这样,总该不会挨饿吧?他却回答说:做官的人哪里知道这些!新收的白米还没有送进官仓,谁又敢先拿来自家煮成香滑的粥饭来吃呢?

赏析

这首诗篇幅极短,却极有锋芒。首句“问渠田父定无饥”,看似平常发问,甚至带着一种从旁观角度出发的“想当然”——既然有田可种、有粮可收,理应不至于饥饿。次句“却道官人那得知”陡然翻转,农夫的回答直刺现实:真正不了解饥饱问题的,不是农夫,而是身居上位、隔绝民情的“官人”。这一句语气质朴,却包含强烈的讽刺意味,把官民之间的认知鸿沟一下点破。 后两句“未送太仓新玉粒,敢先云子滑流匙”进一步把问题具体化。粮食虽是农民亲手种出,但在繁重的征敛秩序下,新谷未入官仓之前,农民并不真正拥有对其自由支配的权利。“敢先”二字尤见神情:不是“不愿”,而是“不敢”;不是没有粮,而是粮食尚未真正属于自己。诗人以“新玉粒”“云子”写米之洁白可喜,本可引出丰收之乐,却偏偏落到“未送太仓”与“敢先”之上,形成鲜明反差。越是写新米的可爱,越显农民不得尝新的辛酸。 杨万里的高明之处,在于不用大声疾呼,而以口语化对白呈现社会真相。诗里没有铺叙灾荒,没有罗列苛政,却通过一问一答,将赋敛压力、官吏隔膜、农民困境一并揭出。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是诚斋诗的重要特色。诗风看似轻快浅近,实则内里沉痛深切。全诗语言通俗而含意深远,既有民间口吻的自然,又有士大夫关怀现实的锋锐,使这首小诗在平易中见沉郁,在俚语中见讽喻力量。

创作背景

这首诗出自《至后入城道中杂兴十首》组诗,其题中“至后”一般指冬至之后,“入城道中”点明了诗人是在由乡间入城的途中,边行边看,随有所感而写成。杨万里虽然以写景见长,但其诗并不局限于山水风物,也常在日常见闻中折射现实人生。这组“杂兴”正体现了他善于从路途所见、人物对话、细小场景中提炼社会意味的能力。 宋代农业经济发达,但农民生活并不总能随着丰收而改善,赋税、输纳、官仓征收等现实压力,往往使“有田者未必有食”。杨万里身为官员,对基层民情有较多接触,他并未站在纯然的观赏者角度书写田园,而是敏锐地听见农夫言外之痛。此诗大约正是在这样一种行旅见闻与民间交谈中产生:诗人原本或带有一般性的判断,农夫一句反诘,却让他看见丰收表象下的制度性困境。作品因此不仅是行旅杂感,更具有鲜明的讽喻现实意味,体现出南宋诗歌中关注民生、直面时弊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