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嘲白须三首·其一

强惜：勉强爱惜，硬是舍不得。

数茎须：几根胡须，指诗人所见渐白的须发。

白却渠：把它变白了。渠，这里是代词，相当于“它”。

朝来：早晨起来时。

都白尽：竟然全都白了，写白须增加之快。

两何如：两方面相比又怎样呢？指“愁其白”与“惜其须”两种心情交织。

我勉强地爱惜着这几根胡须，只愁它们渐渐变白。谁知早晨起来一看，竟已全都白尽了。这样一来，忧愁它变白和怜惜它存在，这两种心情交织在一起，又该如何排遣呢？

这首小诗篇幅极短，却极见杨万里诗歌善于从日常细事中提炼趣味与感慨的本领。题为“自嘲”，全诗也确以轻松、诙谐的笔调写衰老之感，没有一味沉郁，而是在自我调侃中显出人生况味。开篇“强惜数茎须”，先写“惜”，一个“强”字尤其传神：并不是这几根胡须有什么可珍重，而是人到老境，对岁月流逝本能地不忍，只得“强”作珍惜，语气里已有无奈。次句“惟愁白却渠”，由“惜”转入“愁”，愁它变白，表面写须，实则写人对衰老降临的敏感与抗拒。 三、四两句陡然推进：本来还只是“数茎须”，到了“朝来都白尽”，时间不过一夜，情势却突然发展，形成一种夸张而俏皮的效果。这里未必是写实，而是借瞬间的变化制造强烈的心理落差，使“老之将至”的感受变得格外鲜明。末句“愁惜两何如”最见巧思：先前“惜其须”与“愁其白”尚可分说，如今既已“都白尽”，惜与愁便纠缠难解，诗人故作发问，不作回答，留出余味。这种收束方式，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有意逗笑，正合“自嘲”之题。 从艺术上看，这首诗语言极其通俗，近于口语，却锤炼得很精。“须”“渠”“如”等字看似随意，实有活泼自然的宋诗风味。全诗围绕“白须”一件小事展开，不铺陈，不典故，不作宏大议论，却把人生晚景、光阴迅疾、无可奈何都写了出来。杨万里素以活法、巧思见长，此诗正是其以日常见机趣、以轻笔写深情的典型例子。读来可笑，笑后又不免感到淡淡的惆怅，这种“谐中有悲”的意味，使小诗别具风神。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诗风自然活泼，尤其善于从日常生活、细微景物中捕捉诗意，形成独具一格的“诚斋体”。这组《自嘲白须三首》当作于其晚年阶段，具体系年未必易于确考，但从“白须”这一题材看，显然与诗人年岁渐高、须发转白的人生感受有关。宋代文人诗中常有伤老、叹老之作，或沉痛，或旷达，杨万里则往往别出机杼，不直接沉溺于衰飒悲凉，而以自嘲、自解的方式来处理。 此诗所写，不过晨起见须白的小事，却折射出士大夫文人在日常起居中对生命流逝的敏锐体认。南宋时代国势偏安，士人心态往往更易在个人生命经验中寄托感喟；而杨万里虽历官内外，性情中却始终保有一种观察生活的细致与机敏，因此他写老，不专从身世大悲处着墨，而从眼前几根白须落笔，显得格外真切。题中“自嘲”二字也提示了创作心态：不是严肃地哀叹，而是把不可避免的衰老转化为可供吟咏的生活趣事。正因如此，这首诗虽小，却能体现宋诗尚理趣、重机杼、贵自然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