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有叹》

借凤凰与狙公翻案立意,写尽人情受口腹与欲望牵引的理趣小诗


杨万里

饱喜饥嗔笑杀侬,凤皇未可笑狙公。

尽逃暮四朝三外,犹在桐花竹实中。

七言绝句人情世态名实之辨咏怀哲理诗

注释

有叹:有所感叹之作,题目点明此诗因现实触发感慨。

:我,自称,多见于口语化表达。

凤皇:即“凤凰”,古代传说中的瑞鸟,这里借指志趣高洁、所食精美者。

狙公:养猴人,典出《庄子》《列子》“朝三暮四”的寓言。

暮四朝三:即“朝三暮四”,本指狙公用名目变化愚弄猕猴,这里泛指巧言调弄、名实转换。

桐花竹实:传说凤凰栖于梧桐、食竹实,故用来指高雅而讲究的生活条件。

译文

人一吃饱就欢喜,一挨饿就发怒,这种情状真把我笑坏了;因此,连凤凰也未必有资格去讥笑那被狙公戏弄的猴子。即使完全摆脱了“朝三暮四”那类名目上的欺骗和摆布,其实仍旧没有跳出对梧桐花、竹米之类精美食物的依赖与执著。

赏析

这首《有叹》篇幅极短,却极富讽刺意味和理趣,是杨万里以议论入诗、以典故见锋芒的典型小诗。首句“饱喜饥嗔笑杀侬”从最日常、最直接的人情物欲写起:人饱则喜,饥则怒,情绪完全被口腹所牵引。一个“笑杀侬”,看似轻松俏皮,实则把诗人的观察和嘲讽一并点出。它不是冷峻的训诫,而是带着近乎民间口语的生动,因而更显犀利。 次句“凤皇未可笑狙公”陡然转入典故,把世俗人物与寓言形象并置。狙公之猴,向来被视为容易受骗、只计眼前得失的对象;凤凰则是高洁灵鸟,象征超迈、不俗。然而诗人偏偏说,凤凰也未必有资格嘲笑猴子。这一句极见翻案意味:表面看来,猴子愚昧,凤凰高贵;实质上,只要都受制于“食”,都难免受外物摆布,二者并没有本质差别。 后两句进一步揭示讽意:“尽逃暮四朝三外,犹在桐花竹实中。”即便识破了狙公“朝三暮四”的名目游戏,不再被粗浅的手段所诱惑,也未必就真正超脱。因为从低层次的口腹诱惑中逃出,又可能落入高层次、精致化的欲望之中。猴子计较橡栗多少,凤凰讲究桐花竹实,前者是俗欲,后者是雅欲;俗欲固可笑,雅欲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拘束?诗意的锋芒,正在于它不止批评“愚者”,还进一步揭示“高雅”背后的依赖与执念。 杨万里此诗的高明处,在于用极少字数完成多重对照:饱与饥、喜与嗔、猴与凤、粗粝与精美、欺骗与自缚。语言上明白如话,近乎随口道来,却蕴含深刻的人生讽喻。它既可以看作对世人逐利逐食、易受名目摆布的嘲讽,也可以看作对“自以为高明”者的提醒:真正的超脱,不仅是不受他人欺骗,更是不被自身偏好、身份想象和精致欲望所役使。这种由浅入深、层层翻进的理趣,正是诚斋小诗耐人咀嚼之处。

创作背景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诗风活泼自然,善于从日常见闻中提炼人生意味,形成独具一格的“诚斋体”。《有叹》这首诗虽然没有明确系年,但从写法看,很能体现杨万里成熟时期的创作特点:不事铺张,不作空泛议论,而是借助熟知的寓言典故和通俗口语,在短短数句中传达复杂的人生观察。 诗中所用“狙公”“朝三暮四”“凤凰栖梧桐、食竹实”等意象,都是传统文化中含义稳定、读者易于领会的材料。杨万里把它们重新组合,不是单纯复述旧典,而是借此反思人情中普遍存在的欲望结构:人往往自以为比他人清醒、高雅,实则仍然逃不过被口腹、名目、趣味所牵制。南宋士大夫生活环境相对细密讲究,社会中对名分、品味、得失的计较也很常见,此类题材尤其适合杨万里用来发为警策之语。因而,这首诗可视作诗人对世态人情的一次简短而深刻的讽叹,也体现了宋诗重思理、善翻案的审美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