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戏题岸柳》

斫尽：砍尽，削去。

杨柳梢：杨柳树枝条的末端，这里指旧枝旧梢。

要教：正要使，让。

新岁：新的一年。

新条：新生的枝条。

老夫：诗人自称，含自嘲与自况之意。

镊：拔除，这里指用镊子拔白须白发。

霜须鬓：像霜一样白的胡须和鬓发，借指衰老。

霜根：白发的根部，仍以“霜”喻白。

雪苗：新长出的白发，因色白如雪，故称“雪苗”。

把江边杨柳的旧梢都砍去，是为了让它在新的一年换上新生的枝条。我这个老人也拔去像霜一样白的胡须和鬓发，可是刚拔掉旧的白发根，新的白发又像雪白的嫩苗一样冒出来了。

这首《戏题岸柳》篇幅短小，却极见杨万里诗歌机敏活泼、善于从日常所见中翻出新意的本色。前两句先写岸柳：“斫尽江边杨柳梢，要教新岁换新条。”看似寻常园圃之事，实则点出自然界新陈代谢的规律。柳树旧梢被砍，来年反而更易抽发新枝，语言明白如口语，却含着一种爽利而积极的生机感。“要教”二字尤其传神，仿佛人在主动安排春意，既有生活经验，也有审美趣味。 后两句笔锋一转，由柳及人，转入自我调侃：“老夫也镊霜须鬓，镊却霜根出雪苗。”这一转最为精彩。诗人本想仿效柳树“除旧布新”，把白须白鬓拔去，谁知刚除去旧白发，新白发又接连长出。柳可更新，人却难返青春；自然之物可因修剪而繁茂，人的衰老却不可违逆。这里既有对年华流逝的轻微感伤，更有一种达观诙谐的自我解嘲。尤其“霜根”“雪苗”两个比喻，色彩鲜明，想象新巧，把白发写得既具体又有画意，减轻了衰老题材常见的沉重。 全诗妙在“戏题”二字。所谓“戏”，不是浅薄玩笑，而是以轻松笔法包裹人生况味。它不正面慨叹老境，而借柳树与白发的对照，将不可逆的人生事实写得风趣可亲。杨万里诗风素以活泼自然、善于捕捉瞬间感受见长，此诗正体现了“诚斋体”以浅语见深意、以俚近见工巧的特点。读来令人会心一笑，而笑后又觉其中含着对生命节律的清醒认识，这便是其耐人寻味之处。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其诗自成“诚斋体”，长于从日常生活、自然景物中发现诗意，并以新警活泼的语言写出细微感受。《戏题岸柳》当作于其晚年时期较为相宜，至少从“老夫也镊霜须鬓”一句看，诗中已带有明显的老年自况。此诗并无确切纪年广为通行，故不宜硬作某年某地的具体系联，但其情境十分清楚：诗人见人修剪江岸柳枝，想到柳树可以去旧生新，遂联想到自己拔除白须白鬓的可笑之举。 南宋文人常有感时伤老之作，而杨万里在面对衰老时，往往不作沉痛哀吟，而是以幽默、俏皮的方式化解感伤。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写成的。它既延续了中国古典诗歌中“咏柳”的传统，也体现了宋诗重思理、重日常体验、重机趣的审美取向。诗人通过一次生活中极细小的触发，把自然更新与人生衰老并置，形成鲜明反差，从而使作品兼有生活气息、哲理意味与艺术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