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多稼亭宴客》

宴后醉归,秉烛穿梅,写尽冬夜清寒与诚斋体机趣


杨万里

归来不省醉还醒,只怪谯门打一更。

秉烛径穿梅下过,此身真在雪中行。

冬夜即景诗宋诗宴饮诗梅花

注释

不省:不知,不觉察

谯门:城门上建有瞭望楼的城门,此处借指报更之处

打一更:敲过一更,古代夜间按更次报时,一更约在戌时前后

秉烛:手持蜡烛

径穿:径直穿过

梅下:梅树下面,点出冬夜景物与环境

雪中行:在雪地里行走,既写实景,也烘托清寒意境

译文

宴饮归来时,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醉着还是醒着,只觉得城门谯楼上传来了一更的报时声。手里举着蜡烛,径直从梅树下穿行而过,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仿佛真正走在一片雪色之中。

赏析

这首诗篇幅短小,却极见杨万里“诚斋体”以白描写神、以寻常语出新境的功力。首句“归来不省醉还醒”,起笔便从人的主观感受写起,不正面铺叙宴席如何热闹,而只以“醉还醒”的迷离状态,暗示此前宾主尽欢,酒意未消。一个“不省”,写出诗人归途中的恍惚神情,既自然又传神。次句“只怪谯门打一更”,由内在感受转入外部声响,谯门更鼓穿透夜色而来,使诗人的意识从醉意朦胧中稍稍回拢。一个“怪”字尤妙,并非真正责怪,而是把夜深忽至、时光不觉流逝的惊觉感写活了。 后两句最为出色:“秉烛径穿梅下过,此身真在雪中行。”诗人手持烛火,从梅树下走过,本是极平常的一段夜路,却因梅花皎洁、月色或烛光映照,造成一种宛如雪地行走的视觉错觉。这里并没有直写梅花盛开,也没有繁复形容其色泽香气,只用“梅下过”与“雪中行”相互映发,便让读者立刻感受到梅花如雪、夜色清寒的境界。尤其“真在”二字,看似直白,却将醉眼迷离中假幻成真的瞬间感受写得非常生动。诗人仿佛把梅花的白、冬夜的冷、酒后的微醺、手中烛火的摇曳,统摄在一个短暂而鲜明的体验之中。 全诗语言浅近,不事雕琢,却富于画面感和流动感:有宴罢归来的动态,有更鼓传来的听觉,有秉烛夜行的视觉,也有酒后恍惚的心理感受。诗中既有生活情味,又有清雅幽美的审美趣味。它不以议论取胜,也不靠典故撑持,而是从细小真切的生活片段中提炼诗意,体现了杨万里善于从日常景物里发现新鲜感受、并以活泼自然语言加以表现的鲜明特色。

创作背景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他的诗歌主张从日常生活和眼前景物中捕捉真实、新鲜的感受,形成自然活泼、机趣盎然的“诚斋体”风格。《多稼亭宴客》从题目看,当是诗人在“多稼亭”设宴或赴宴之后所作,内容所写也正是宴罢夜归的片刻情景。诗中并未铺陈宴席场面,而是把笔墨集中在归途中的感官体验上,这正符合杨万里善于截取生活中一个瞬间入诗的创作方式。 “多稼”一名本身带有农事丰收、年谷丰登的意味,这类亭台名称在宋代并不少见,往往寄寓对民生稼穑的关怀。结合杨万里一生重视民间疾苦、留心现实生活的特点,这首诗虽是应酬宴饮之作,却并不流于浮华铺张,而是在夜色、梅影、烛光和酒意中呈现一种清雅隽永的趣味。诗作应写于冬日或早春寒时,因为“梅下过”“雪中行”的意象明显指向寒梅时节。需要注意的是,诗中“雪中行”更可能是梅花皎白如雪所造成的主观感受,并不一定实指当夜大雪。也正因这种虚实相生的写法,这首小诗在杨万里众多即景短章中显得格外轻灵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