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三首 其一

杨万里梦中闻钟的清寒短章


杨万里

云袖危相复,霜钟韵政迟。

忽然数声急,却是住撞时。

云袖五言绝句咏声诗夜景宋诗

注释

云袖:形容钟声回旋飘忽,如云舒卷之袖,写声音的轻扬缥缈

:高,指声音高扬或远播

相复:相互往复,来回回荡

霜钟:寒夜中的钟声,常用以点染清冷肃寂的氛围

:余音,声韵

政迟:即“正迟”,恰好缓慢、舒徐之意,“政”通“正”

住撞:钟将止而再击,或收束时的撞击,指钟声临歇前忽然又急促数下

译文

梦中仿佛听见钟声高高扬起,回环往复,像云袖翻飞一般;寒夜里的钟音余韵本来舒缓悠长。忽然之间又急急地响了几声,原来那正是钟声将要停止时最后的撞击。

赏析

这首《记梦三首》其一,篇幅极短,却极见杨万里炼字造境之功。全诗从“听觉”入手,不写梦中人物事件,也不铺陈情节,只捕捉一段梦里所闻的钟声,便构成了完整而耐人寻味的意境。首句“云袖危相复”,用比喻写声音,不直接说钟声如何洪大、如何悠扬,而以“云袖”喻其回旋飘举,以“危”写其高远,以“相复”写其往来激荡,声音遂有了轻盈灵动的形态。把无形之声写得仿佛可见,这是杨万里极擅长的“活法”。 次句“霜钟韵政迟”,境界由动态转入冷寂,霜夜、钟声、迟韵三者叠合,使全诗气息顿时清寒空灵。“霜钟”不仅是时令意象,也带有深夜寺院钟声那种肃穆、清净之感;“韵迟”则写出余音在空中拖曳不尽,似与梦境的朦胧状态相契合。诗人并非平面地描摹,而是把声音在时间中的变化层层推出。 后两句尤为传神:“忽然数声急,却是住撞时。”前面一直是舒徐之音,忽然一转,数声急骤,形成明显的节奏对比,增强了诗的顿挫感。尤其“却是”二字,像是梦中人忽然醒悟,或于半梦半醒之间辨认出钟声变化的缘由,极有神致。结句把钟声由“急”落到“住撞时”,既点明了这种急促并非杂乱,而是钟止前最后几下敲击,也使全诗在声音的收束处完成结构上的合拢。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它既写梦,又不专写梦;既写钟,又不止于钟。梦境中的听觉经验,被诗人写得极细极真,透露出一种清冷、幽微而又自足的审美趣味。全诗语言淡雅自然,没有浓烈情绪,却使读者从短短二十字中感到夜寒、寺静、梦轻、钟远,表现出宋诗重感觉、重理趣、重瞬间发现的鲜明特点。

创作背景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主张诗歌应从日常生活与切身感受中求新意,形成了自然活泼、善于捕捉细微情境的“诚斋体”。《记梦三首》题为“记梦”,说明这组诗是诗人把梦中所得的片段、印象或感受写成诗篇,并不重在叙述完整梦事,而重在保存梦境中的瞬间体验。 宋代文人常有以梦入诗、借梦写情的传统,但杨万里的写法往往更偏重感官印象和刹那体悟。这首诗专写梦中闻钟,不见人物,不设议论,却在钟声舒缓与急促的转换中,传达出一种清寒静夜中的幽思。关于这首诗的具体写作时间与直接缘起,今难详考,不宜妄加坐实;但从题材与风格看,它应当属于诗人晚熟时期那种善于从极寻常、极细小处发掘诗意的作品。梦、霜、钟这些意象本就容易引起文人的幽独之感,而杨万里并不刻意渲染愁苦,只是如实写出梦中所闻,反而更见其观察之精与笔法之简。由此也能看出南宋诗歌在日常化、精微化表达上的审美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