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寺三首·其一

霜松雪竹：指经霜的松树、覆雪般清寒的竹子，形容景物苍劲清冷。

老重寻：时隔已久再次寻访。老，这里有久经岁月之意；重寻，即重来寻访。

南荡东陂：南面的水荡、东边的池坡，泛指南北周遭的水域地势。

陂：池塘边的斜岸，也可指水边高低不平之地。

凤去宅存：化用“人去楼空”之意，谓昔日高雅人物已去，旧居却还在。

谁与住：和谁一起居住，意谓旧宅失去旧主，徒留空寂。

作寺：改建为寺院，或作为佛寺使用。

免伤心：免得见到旧宅而触景伤怀。

经霜的松树、清寒的竹子间，我又一次来到这里寻访；南边的水荡、东边的池坡，水依旧那样幽深。往日如凤凰般高雅的人已经离去，只剩下旧宅空存，还有谁能住在这里呢？倒不如把它改作寺院，也省得令人对着旧居徒增伤心。

这首诗写重访旧地所生的感慨，篇幅虽短，却层次分明，寄意深沉。首句“霜松雪竹老重寻”，先以“霜”“雪”二字点出景物的清寒色调，松竹又是传统诗歌中坚贞、高洁的象征，既写眼前景，也暗暗烘托旧地的肃穆与人物风神。“老重寻”三字尤其耐人咀嚼，包含时隔多年、世事变迁之后的再次寻访，时间感一出，全诗便有了沧桑意味。次句“南荡东陂水自深”由植物写到地势水色，笔墨疏淡，却见环境依旧；一个“自”字极见功力，仿佛无论人事如何更迭，山川池水都兀自深沉，形成自然恒常与人事无常的对照。 后两句转入感慨。“凤去宅存谁与住”以“凤”比人，不直说主人已逝或已去，而以高雅的象征含蓄表达，顿使旧宅带上了空灵而哀婉的色彩。第三句设问，写出宅第虽在、精神不存的荒凉。结句“不如作寺免伤心”看似平淡，实则极沉痛：既然旧人不可复得，旧宅徒然引人追思，不如化作寺院，让它从私人居所转为清净之地，也好安顿后来者的情感。这不是简单议论，而是经历触景伤怀之后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安排。 全诗最大的特色，在于以极省净的语言容纳深长的情绪。前两句纯写景，后两句纯抒怀，但景与情并不割裂；松竹之冷、水色之深，都是伤心之绪的外化。杨万里诗常以活泼自然见长，此篇却别具清峭含蓄之致，显示出他面对旧迹时沉静、深婉的一面。

《半山寺三首》当是杨万里游览半山寺时所作的组诗之一。这首“其一”从题面与诗意看，重心并不在写寺院的香火胜概，而在写寺前身所承载的旧迹记忆。诗中“凤去宅存谁与住，不如作寺免伤心”表明诗人所见并非单纯新建寺宇，而是由旧宅转化而来的寺院空间，因此此诗更像是一次凭吊旧居、因寺生感的作品。关于旧宅主人，诗中并未明言，作者采用含蓄笔法，不作具体铺叙，只以“凤去”概括其人已去、风流难再，这种写法也使诗意更具普遍的人生感慨。 杨万里生活于南宋，中年以后历经仕途起伏，对世事迁变、人情盛衰体会较深。他的山水纪游诗往往不止于摹景，而能由景物触发议论与情思。本诗所写，正是重游旧地时最常见也最深切的一种体验：山川草木依旧，人物居处却已改换。寺院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常带有超脱尘虑、安顿身心的意味，所以诗末“作寺”并非单写建筑用途变化，更寄寓着诗人对人生无常的一层体认：当往昔繁华不可追，或许唯有借清净之境来消解旧迹所引起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