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与次公夜酌》

夜饮微醺之中,于杯盏横斜与烛花摇曳里见宋人生活雅趣


杨万里

汤盂深浅任横斜,酒力微醺略减些。

剪烛小童殊解事,不留烛烬却留花。

七言绝句夜饮宋诗愉悦清新

注释

次公:人名或字,诗人友人,这里指一同夜饮的人。

夜酌:夜间饮酒。

汤盂:盛汤的器皿,此处借指酒器或席间器具。

深浅:指器皿中酒液多少,也写出杯盏倾侧时的不同状态。

横斜:歪斜、倾侧,写夜饮时器皿随意摆放的情态。

酒力:酒的效力,指饮酒后的醉意。

微醺:略有醉意,将醉未醉的状态。

剪烛:修剪烛芯,使烛火明亮。

小童:侍候席间的童仆。

解事:懂事,会体察人意。

烛烬:蜡烛燃烧后结成的残渣。

留花:指保留下烛花。古人常以烛花为吉兆,也可增添席间清雅情趣。

译文

夜里与友人饮酒,席上的汤盂酒器深深浅浅,任凭它们随意横着斜着摆放;酒意只是微微上来,比先前还略略减轻了些。那位剪烛的小童格外懂事,他不把烛花一并剪掉,只除去烛烬,却特意留下那一点漂亮的烛花,给夜饮平添了几分情味。

赏析

这首《与次公夜酌》是杨万里小诗中很见生活情趣的一篇。全诗仅四句,却把一次夜间小酌写得活色生香,既有视觉上的细微观察,也有情绪上的轻灵流转。首句“汤盂深浅任横斜”,不正面写“饮”,却先写席间器具的错落杂陈。一个“任”字,极有神采,写出宾主之间不拘礼法、随兴自在的气氛。器皿“横斜”,并非狼藉失态,而是夜酌渐深后自然形成的闲散格局,顿时使场景有了生活质感。次句“酒力微醺略减些”,写醉意不重,恰到好处。“微醺”二字,透露出诗人所享受的并不是沉醉失态,而是清醒与醉意之间最宜人的那一层朦胧与松弛。一个“略减些”尤其耐人寻味,似是酒意回落,也似是心绪转静,表现出夜深之后柔和、清淡的精神状态。 后两句笔锋一转,聚焦于“剪烛小童”。本来极细小的侍席动作,经过诗人的提炼,竟成为全诗最有韵味之处。“殊解事”是赞语,也是点睛之笔,说明这小童并非机械侍候,而是懂得揣摩主人雅兴。“不留烛烬却留花”更是妙句。烛烬本应剪去,烛花却被特意留下,一方面符合实际的剪烛动作,另一方面又让人感到一种审美选择:既清理妨碍光亮的残渣,又保留可赏可喜的烛花。这样一来,夜饮的情调便从一般的饮宴,提升为带着文人雅趣的清夜小集。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它不写宏阔议论,也不作浓烈抒情,而是从日常细节中见出诗意。这正合杨万里诗风中善于捕捉瞬间、以口语入诗而又自然活泼的特点。全诗语言浅近,意趣却不浅;描写轻巧,余味却绵长。读者仿佛能看到微晃的烛光、散置的杯盏、懂事的小童,也能感受到诗人与友人之间温和闲适的夜饮之乐。这样的诗,不靠典故堆砌,而凭生活本身取胜,故格外亲切耐读。

创作背景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诗风以清新活泼、善写日常景物和生活情趣著称。《与次公夜酌》当是他与友人“次公”夜间小饮时即景而作。关于“次公”的具体身份,今人未必能据此诗确考,但从题目和诗意看,应是诗人熟识之人,彼此相处随意亲近,因此诗中不见应酬场面的拘谨,反而充满闲适、温暖的私家气息。 南宋文人生活中,夜饮、剪烛、清谈,都是很常见的雅集情境。杨万里尤其擅长从这些寻常场面中提炼诗意,不追求铺张叙事,而是以瞬间感受和细部观察取胜。这首诗所写,无非杯盏、微醺、烛光、小童等平凡事物,但恰恰因此更能体现诗人“诚斋体”重自然、重机趣的创作特征。它并不依赖重大的历史事件或强烈的人生悲欢,而是在清夜微醺中,记录一种可感可亲的生活审美:酒不必浓醉,席不必盛大,懂事的小童与一枝烛花,便足以构成值得吟咏的诗境。这也反映出宋代诗歌由宏大转向日常、由铺陈转向体物的审美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