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上忠襄坟因之行散得十绝句 其一

三月三日：上巳节，古人常于此日出游、祓禊、踏青。

上：前往拜谒。

忠襄：墓主的谥号，此处以谥号代称其人。

暖轿：为御寒而制、四周遮蔽较严的轿子。

行春：春日出行、游赏春景。

底见春：哪里看得到春色。“底”有“何、哪里”之意。

遮栏：轿旁的帘幕、栏障之类，指遮挡视线之物。

不教亲：不让人亲近、接近。

青伞小凉轿：撑着青伞、较为轻便通透的凉轿，便于观景乘凉。

著莫人：形容春光逼人、撩人；“莫”字疑有通假或方言色彩，可理解为春色袭人、惹人。

坐着保暖的轿子去春游，哪里看得到春天呢？轿上的遮栏把春色挡住了，不让人亲近。我连忙叫人换成撑着青伞的小凉轿，谁知刚一换上，又被满眼春光直逼过来，惹得人心神摇荡。

这首绝句最可喜之处，在于它不正面铺写花柳山川，而是从“看春”的过程落笔，以日常出游中的一个小细节，写出了春色的活泼与人的敏感。首句“暖轿行春底见春”，语气近乎口语，像随口抱怨，却极见机趣：明明是去“行春”，偏偏因乘了遮蔽严密的暖轿，反而看不见春。一个“底”字带出反诘意味，使句子显得自然灵动。次句“遮栏春色不教亲”，将轿中人与春色之间的阻隔具体化，“不教亲”三字更把春色写得像有意拒人，带着人格化的俏皮。 三、四句笔势一转，由抱怨转为补救：既然暖轿碍眼，便“急呼青伞小凉轿”。“急呼”二字传神，写出诗人迫不及待要扑向春光的神情；“青伞小凉轿”在色彩与形制上都更轻盈，仿佛与明媚春景相称。然而结句并不平平收束，而是以“又被春光著莫人”翻出新意：换了凉轿之后，春光不但可见，而且扑面而来，浓到几乎“逼人”。这就把春天由“不可亲近”写成“主动袭人”，层次顿出。 全诗以生活化语言写瞬间感受，几乎不用典，不作铺陈，却有极强的画面感与节奏感。前两句写“隔”，后两句写“逼”；前面是不得见，后面是看不及，形成轻快的反差。诗人并非单纯写景，而是在“看不见”与“看得太真切”之间，表现春意之盛、春色之浓，也写出了自己对春天的敏感和喜爱。这种活泼、机警、近于口语却又极有诗味的表达，正是杨万里“诚斋体”善于从寻常处翻出新意的鲜明特点。

这首诗题作“三月三日上忠襄坟因之行散得十绝句 其一”，可知它写于上巳日。上巳在古代本是临水祓禊、郊游踏青的重要节日，到了宋代，仍保留着出城游春、宴集赏景的风俗。杨万里在这一天前往拜谒“忠襄”之墓，祭扫之后，顺道散步游览，于途中即景成诗，连作十首绝句，此篇为第一首。 从题目看，这组诗兼有祭扫、出游与即兴吟咏三层意味：先有对先贤或故人的凭吊，再有春日郊行的闲适，最后落在沿途所见所感的鲜活记录。杨万里一向擅长捕捉日常生活中极细小、极瞬间的感受，不必依赖重大事件，也不必借厚重典故，便能写出诗意。本篇正是在这样的创作习惯下产生：它不着力写坟墓、古意或感伤，而是从乘轿观春的经验切入，把上巳出游时那种被春光牵引的兴致写得灵动可喜。也正因为有祭扫后的行散这一背景，诗中的轻快并不显得浅薄，反而呈现出宋人日常生活与诗歌书写相互交融的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