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入城》

有底：为什么，何故。

无端：无缘无故，没有来由。

贴水飞：紧挨着水面低飞。

酴醾：亦作“酴醿”，暮春时开放的白色藤本花，常指荼蘼花。

压：压倒，胜过。

蔷薇：蔷薇科花木，暮春初夏开花。

杜鹃鸟为什么带着怨意似的在春天里啼叫？燕子又为何无缘无故地贴着水面低低飞过？郊野间那些花儿并不待人栽种，自己就红了、自己又白了；而遍地盛开的酴醾，风姿竟压过了野生的蔷薇。

这首《入城》篇幅短小，却极能体现杨万里诗歌“诚斋体”善于捕捉眼前景物、以口语化笔法写出鲜活情趣的特点。诗人并不正面写“入城”的道路、车马与人物，而是把目光投向城外至城边一路所见的暮春景象：杜鹃啼鸣，燕子贴水，野花自开，酴醾压蔷薇。题为“入城”，诗却重在写城外，这种写法恰能表现出行旅途中最先触动诗人的，并非城市喧阗，而是自然界蓬勃自足的生命状态。 前两句以问句起笔，“杜鹃有底怨春啼，燕子无端贴水飞”，语气灵动自然，带有强烈的即景即感意味。杜鹃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常与哀怨相连，燕子则多见轻快活泼，这里诗人却不作典故铺陈，只用“有底”“无端”这样的口语词把主观感受轻轻点出，使鸟鸣鸟飞都带上人的情绪投影。所谓“怨春啼”，未必真是悲切，而是一种听觉上的联想；所谓“无端贴水飞”，也不是追究缘由，而是在惊叹燕子飞态之轻疾低回。两句既有听觉，又有视觉，春意与动势顿时俱出。 后两句转入花事。“不种自红仍自白，野酴醾压野蔷薇”，笔力由动态收归静态，却更加见出自然的丰饶与任性。一个“不种自”写出野花不假人工、自成烂漫；“自红仍自白”则把色彩层次写得明丽可感，似见原野间红白错杂、开落相映。结句“压”字尤妙，不仅写出酴醾花势繁盛，也写出诗人观花时的鲜明判断，带一点比赛高下的兴味，使景物顿生性情。 全诗四句俱用白描，不事雕琢，却有浓郁的生活气息与审美趣味。它不刻意抒发深沉议论，而在看似平常的途中见闻中显出春末郊野的热闹、自在与可爱。这种将主观感受融入自然细节、用浅近语言写出新鲜诗意的能力，正是杨万里山水小诗最耐人寻味之处。

杨万里是南宋著名诗人，其诗以取材日常、观察细密、语言活泼见长。《入城》应是诗人行经郊野、将要进入城中时所作的一首即景小诗。从题目看，重点本在“入城”这一行动；但诗中并未铺写城市景观，而是截取沿途所见的暮春物候，反映出诗人对自然景物高度敏感的审美习惯。这种写法与杨万里一贯重视“眼前景”“寻常事”的创作取向相合。 南宋时期，士大夫诗歌常在日常出行、游览、官务往返中记录一时见闻。杨万里尤其善于把极普通的场景写得生动有趣，形成所谓“诚斋体”的鲜明风格。《入城》所写杜鹃、燕子、酴醾、蔷薇，皆是春末夏初常见之物，说明此诗大约作于晚春时节。诗人并未借杜鹃做沉重的家国寓言，也未对入城一事寄托复杂身世之感，而是以轻灵笔调表现自然界未经人工雕饰的蓬勃生机。这既是个人性情的流露，也体现了宋诗重观察、重理趣、重日常化表达的时代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