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蓬莱·其一》宋·刘辰翁

宋末遗民悲歌,融家国之痛于春色江山的沉郁词章


李曾伯

倚栏干一笑,旧日琵琶,何处寻觅。

独立东风,吹未醒狂客。

沙外青归,柳边黄浅,依旧自春色。

极目长淮,晴烟一抹,不堪重忆。

老子平生,萍流蓬转,昔去今来,鸥鹭都识。

拍拍轻舟,烟浪暗天北。

自有乾坤,江山如此,多少等陈迹。

世事从来,付之杯酒,青衫休湿。

中原人生感慨写景咏史怀古悲壮

注释

醉蓬莱:词牌名,又名《雪月交光》、《冰玉风月》。

倚栏干一笑:倚靠着栏杆,发出一声苦笑。

旧日琵琶:暗用白居易《琵琶行》典故,喻指往昔的繁华与知音。

狂客:作者自指,指放浪不羁、不合时宜之人。

沙外青归,柳边黄浅:沙洲外草色转青,柳树边嫩芽初黄,描绘初春景象。

极目长淮:极目远望淮河。长淮,指淮河,当时是宋金、宋蒙对峙的前线。

晴烟一抹:晴朗的天空下,远处如一抹轻烟。

老子平生:老夫我这一生。老子,作者自称,带旷达或愤懑之意。

萍流蓬转:像浮萍和飞蓬一样漂泊流转,形容人生动荡不安。

鸥鹭都识:连水边的鸥鸟和白鹭都认识我了,极言漂泊之久。

拍拍轻舟:轻拍着小船(启程)。

烟浪暗天北:烟波浩渺,使北方的天空都显得昏暗。天北,暗指北方沦陷的国土。

自有乾坤,江山如此:天地自有其运行规律,江山依然是这般模样。

等陈迹:等同于过往的陈迹。等,等同。

青衫休湿:不要让泪水打湿衣衫。青衫,低级官吏或书生之服,此处代指自己。

译文

倚着栏杆苦笑一声,往昔的琵琶声与知音,如今到哪里去寻觅?独自站立在东风之中,这风也吹不醒我这狂放不羁的客子。沙洲外草色已青,柳树边嫩芽初黄,自然界的春色依旧如期而至。极目远望那长长的淮河,晴空下如一抹轻烟,这景象让人不忍再度回忆(往昔的烽火与故国)。 老夫我这一生,如同浮萍飞蓬般漂泊流转,昔去今来,连水边的鸥鹭都认得我了。轻轻拍打小船启程,烟波浩渺,使北方的天空一片昏暗。天地自有其定数,江山依然是这般模样,其中埋藏着多少等同于过往的历史陈迹。世间万事从来如此,不如都付与一杯浊酒,且莫让泪水沾湿了这青衫衣襟。

赏析

这首《醉蓬莱》是宋末元初词人刘辰翁的感怀之作,充分体现了其词作沉郁悲怆寄托遥深的特色。词以“倚栏干一笑”起笔,一个“笑”字蕴含无限苍凉,奠定了全词悲慨的基调。上片通过今昔对比与情景交融的手法展开:往昔的“琵琶”知音已无处寻觅,暗示故国繁华与个人抱负的失落;眼前东风、青草、黄柳构成的“自春色”,与词人“未醒”的狂客状态形成强烈反差,凸显了其与新时代的格格不入与内心孤寂。“极目长淮”三句,将视线引向作为历史见证与国界标志的淮河,一抹晴烟勾起的却是“不堪重忆”的惨痛记忆,含蓄表达了深切的亡国之痛与故国之思。 下片转入对个人身世与历史兴亡的更深层慨叹。“萍流蓬转”四句,以形象的比喻和夸张(鸥鹭都识),写尽战乱流离、漂泊无依的生涯,充满身世之悲。随后,“拍拍轻舟”的意向,暗含了继续漂泊或追寻的无奈,“烟浪暗天北”则隐喻了北方故土沦陷、前途晦暗的时代氛围。词人进而将个人命运置于宏大的历史时空之中,“自有乾坤,江山如此,多少等陈迹”,在貌似冷静的观照下,是对历史无情、兴衰循环的深刻体认与巨大悲悯。结尾“世事从来,付之杯酒,青衫休湿”,看似旷达自解,实则是一种强自压抑的悲愤,劝慰自己莫要泪湿青衫,正说明其内心哀痛之深重难以排遣。全词将个人漂泊感、历史沧桑感与家国沦亡之痛紧密交织,情感层层递进,语言凝练而意象丰富,展现了刘辰翁作为遗民词人的典型心境与高超的艺术造诣。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宋亡之后,具体时间可能在元朝初年。作者刘辰翁(1232-1297)是南宋末年著名的文学家和词人,字会孟,号须溪。他生于宋理宗绍定五年,卒于元成宗大德元年,亲身经历了南宋王朝的覆灭。宋亡后,他坚守遗民气节,隐居不仕,以著述、授课终老。其词作多感怀时事,寄托故国之思亡国之痛,风格遒劲,情感深挚,在宋末词坛独树一帜。 “醉蓬莱”词调本身带有仙道飘逸的色彩,但刘辰翁在此却用以书写沉痛的家国情怀,形成了一种内在的张力。词中提到的“长淮”(淮河),在南宋时期是宋金、后来是宋蒙(元)对峙的重要边界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国家分裂、山河破碎的象征。词人“极目”所望,所“不堪重忆”的,正是曾经发生在这条战线上的惨烈战事与最终无法挽回的败亡。词中“天北”所指,即是已沦于元朝统治下的中原故土。此词的创作,正是刘辰翁在国破家亡后,漂泊流离、睹物伤情时,将满腔悲愤与历史沉思倾注于笔端的产物,是其遗民词的代表性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