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甲辰中秋和傅山父韵》宋·李曾伯

南宋中秋唱和名篇,以琉璃月色写旷达襟怀,暗含时代忧思的深度之作


李曾伯

幻出广寒境,罗袜净无尘。

素娥风格分明,玉骨水为神。

手揽清光盈掬,眼看山河一色,阅尽古今人。

对影且长啸,一酌瓮头春。

千万顷,琉璃色,楚天清。

庾楼袁舫何事,汩汩主和宾。

但见老蟾无恙,不管镜圆钩阙,寒暑任相更。

此夕幸无雨,何惜放颜醺。

中秋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含蓄

注释

水调歌头:词牌名,相传为隋炀帝开凿汴河时所作《水调歌》演变而来,双调九十五字,前后片各四平韵。

甲辰:此处指南宋理宗淳祐四年,即公元1244年。

傅山父:李曾伯友人,生平不详,当为当时文人。

和韵:依照他人诗词的原韵进行创作。

幻出广寒境:仿佛幻化出月宫仙境。广寒,即广寒宫,传说中月亮上的宫殿。

素娥:嫦娥的别称,亦泛指月中仙女。

玉骨水为神:形容嫦娥(或月光)冰清玉洁,以水为魂魄,气质清冷。

瓮头春:初熟的好酒。瓮头,酒瓮的口部;春,指酒。

琉璃色:形容月光下天空或水面澄澈透明,如同琉璃一般。

庾楼:指东晋庾亮曾登临的南楼,后常作为赏月楼台的代称。

袁舫:或指东晋袁宏月夜泛舟咏史之事,亦为文人雅集的典故。

汩汩主和宾:形容时光流逝,主客欢聚的场景匆匆而过。汩汩,水流声,喻时光流逝。

老蟾:指月亮。传说月中有蟾蜍,故称。

镜圆钩阙:指月亮的圆缺变化。镜圆,满月如镜;钩阙,弯月如钩,有残缺。

放颜醺:开怀畅饮,直至微醺。醺,酒醉的样子。

译文

中秋之夜,月光仿佛幻化出广寒仙境,澄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月中仙子的风姿格调如此分明,冰肌玉骨,以清冷为神魂。我伸手捧起满掬的清辉,放眼望去,山河都沐浴在同一片皎洁的月色之中,仿佛看尽了古往今来的过客。对着月下身影独自长啸,且斟上一杯新酿的美酒。月光普照,千万顷天地都染上琉璃般透明的色泽,楚地的天空一片清明。昔日庾亮登楼、袁宏泛舟的雅事为何匆匆?主客欢聚的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只见那月亮依旧安然无恙,全不管它是圆是缺,任凭寒来暑往,时序更迭。庆幸今夜没有阴雨,何不珍惜这良辰,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呢?

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是南宋词人李曾伯于甲辰年(1244)中秋,酬和友人傅山父的作品。全词紧扣中秋望月主题,以瑰丽的想象和旷达的胸怀,构建了一个清冷澄澈又略带疏狂的月夜意境,展现了南宋中后期文人超然物外内心隐忧交织的复杂心态。 词的上片以“幻出”起笔,将现实月色升华为仙境,赋予月光人格化的美感。“素娥风格分明,玉骨水为神”两句,既是对月中仙子的描绘,更是对月光清冷高洁气质的礼赞。随后,“手揽清光”、“眼看山河一色”由虚入实,从微观的掬月到宏观的俯瞰,空间感极强。“阅尽古今人”一句,将瞬间的月色凝望拉入历史长河,顿生宇宙永恒、人生须臾的苍茫感,为下文的抒情埋下伏笔。结以“对影长啸”、“一酌瓮头春”,颇有李白“举杯邀明月”的遗风,显露出词人试图以酒与啸来排遣孤寂、拥抱当下的洒脱。 下片进一步铺展月下乾坤,“千万顷,琉璃色”极写月光的普照与澄澈,气象开阔。紧接着,词人笔锋一转,借“庾楼袁舫”的典故,暗含对往昔文人雅集盛事已逝、时光无情的感慨。“汩汩主和宾”形象地表达了欢聚易散、岁月如流的无奈。然而,词人并未沉溺于伤感,而是以“但见老蟾无恙”自我开解:月亮亘古不变,圆缺寒暑皆是自然规律,不必挂怀。这种认知带有浓厚的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色彩。最后,“此夕幸无雨,何惜放颜醺”回归到中秋夜的具体情境,以庆幸和珍惜当下作结,体现了及时行乐的豁达,也暗含了对国事艰难、良辰难再的深层忧患中,竭力把握片刻安宁的复杂心绪。 全词语言清丽而意境深远,结构上由景入情,再由古及今,最后落于当下,章法严谨。在艺术手法上,巧妙运用神话典故虚实结合,将个人情怀置于广阔的自然与历史背景中,情感表达含蓄而富有张力,是南宋中秋词中兼具艺术美感与思想深度的佳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理宗淳祐四年(1244)甲辰中秋。此时,南宋王朝已步入中后期,外部面临蒙古政权日益强大的威胁,内部朝政时有动荡,国势日蹙。李曾伯作为南宋名臣,历任边防要职,深知时局艰难。然而,此词并非直接抒写家国之忧,而是在中秋佳节与友人唱和的背景下,通过对永恒明月与短暂人生的观照,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时代焦虑与试图超脱的精神追求。 “和傅山父韵”表明这是一首酬唱之作。南宋文人结社唱和之风盛行,中秋更是重要的雅集时节。在唱和中,词人既需呼应原作的意境韵脚,又要抒发己怀。李曾伯选择在中秋这个象征团圆与完满的节日,书写“阅尽古今人”、“寒暑任相更”的沧桑之感,并最终落脚于“幸无雨”、“放颜醺”的珍惜与放纵,这种情感脉络深刻反映了南宋士大夫阶层的普遍心态:在意识到盛世难再、危机四伏的现实后,一方面努力维系风雅的传统和生活的情趣,另一方面则在自然山水中寻求精神的慰藉与解脱。词中“不管镜圆钩阙”的豁达,或许也隐含着对朝廷政策反复、国运起伏的某种无奈与疏离。因此,这首中秋词不仅是节令抒情,更是一扇窥见南宋中后期士人心境的窗口,承载着超越个人欢宴的时代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