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其七 再和》宋·李曾伯

南宋隐逸词代表作,抒写退居林泉、酒消世虑的旷达人生哲学


李曾伯

小小池亭,仿佛似、洛川岩壑。

天付与、老身游戏,馀生吃著。

剩喜酒能消世虑,翻疑书解妨人乐。

听雨翁、白雪寄新词,愁言莫。

毋自叹,蒿莱恶。

甘自味,齑盐薄。

对乱花丛竹,翠红交错。

元亮悦闻亲友话,羲之常恐儿曹觉。

望碧云、休忆女乘鸾,人骑鹤。

人生感慨抒情文人旷达楼台

注释

洛川岩壑:指洛阳一带的山水胜景。洛川,洛水,代指洛阳。岩壑,山峦与沟壑,泛指山水。

天付与:上天赐予。

老身:作者自称,指年老之身。

吃著:指衣食等基本生活所需。

剩喜:最可喜的是。剩,通“甚”,最。

世虑:世俗的忧虑。

翻疑:反而怀疑。

书解妨人乐:读书、理解反而妨碍了人的快乐。

听雨翁:指友人,一位在雨中听雨、寄情诗词的隐逸老者。

白雪:指高雅的诗作,源自《阳春白雪》,比喻曲高和寡。

愁言莫:不要说忧愁的话。莫,通“莫”,不要。

蒿莱恶:指野草丛生、环境恶劣。蒿莱,野草。

齑盐薄:指粗茶淡饭,生活清贫。齑,切碎的腌菜。盐,代指简单的调味。薄,微薄。

乱花丛竹:繁盛的花丛与竹林。

翠红交错:青翠(竹)与鲜红(花)的颜色交织在一起。

元亮:陶渊明,字元亮,东晋著名隐逸诗人。

悦闻亲友话:喜欢听亲友间的闲谈。

羲之:王羲之,东晋书法家,性喜山水,不慕荣利。

常恐儿曹觉:常常担心儿孙辈察觉(自己的闲适之乐)。儿曹,儿孙辈。觉,察觉。

碧云:青云,常用来寄托思念或表达高远之志。

女乘鸾:指女子乘鸾鸟飞升成仙的传说,比喻超凡脱俗、逍遥自在。鸾,传说中凤凰一类的神鸟。

人骑鹤:指仙人骑鹤的传说,亦比喻得道飞升或超然物外。

译文

我这小小的池边亭台,景致仿佛像洛阳的山水岩壑。是上天赐予我这老迈之身,用来游戏人生、度过余生的居所。最可喜的是酒能消解世俗的烦忧,反而怀疑读书明理会妨碍人的快乐。听那位听雨的老翁,寄来如《阳春白雪》般高雅的新词,劝我莫要再说忧愁的话语。 不要自叹身处草野环境恶劣,我甘愿品味这清贫淡泊的生活。面对繁花丛竹,看那青翠与鲜红交错。像陶渊明一样喜欢听亲友闲话家常,像王羲之那样唯恐儿孙察觉自己的闲适之乐。遥望碧空云霞,且休要回忆那乘鸾飞升的仙女和骑鹤逍遥的仙人。

赏析

这首《满江红·其七 再和》是南宋词人李曾伯晚年退隐生活的真实写照与心境剖白,充分展现了其旷达自适的隐逸情怀与淡泊名利的人生态度。词作开篇即以“小小池亭”自谦居所,却以“洛川岩壑”作比,在对比中凸显了作者于方寸之地见天地之宽的审美心胸与园林意趣。上阕核心围绕“酒”与“书”展开议论,“剩喜酒能消世虑,翻疑书解妨人乐”一句,看似反常理,实则深刻揭示了作者历经宦海沉浮后,对道家“绝圣弃智”思想的某种认同,主张以感性(酒)的沉醉来超越理性(书)的束缚,获得心灵的自由。 下阕进一步深化这种生活哲学。作者以“蒿莱”、“齑盐”自况清贫,却冠以“甘自味”,体现了安贫乐道的儒家修养。接着化用陶渊明、王羲之两位高士的典故,将个人闲适之乐与历史隐逸传统相连接,赋予其生活方式以深厚的文化底蕴。结句“望碧云、休忆女乘鸾,人骑鹤”尤为精妙,表面上劝自己不要向往神仙世界,实则通过否定之否定,暗示了当下“人间烟火”中的闲适生活,其快乐已不亚于、甚至超越了虚无缥缈的仙家之乐,达到了即凡而圣的精神境界。全词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在叙事、写景、议论、用典的交融中,构建了一个充满生活情趣与哲学思辨的隐逸世界,是南宋中后期士大夫隐逸词的典型之作。

创作背景

此词创作于李曾伯晚年退隐闲居时期。李曾伯(1198-1268),字长孺,号可斋,南宋后期名臣,历官中外,多有政绩,尤其在边防事务上颇有建树。然而,南宋后期政局动荡,权臣当道(如史弥远、贾似道),对外面临强大的蒙古(元)压力,内部党争不断。李曾伯虽心怀报国之志,但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难免感到力不从心与疲惫。晚年,他选择离开官场,归隐乡里,寻求内心的宁静。 “再和”表明这是与友人(词中的“听雨翁”)的唱和之作。通过诗词往来,与志同道合的友人交流退隐后的生活感悟与心境,是当时士大夫重要的精神生活内容。这首词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它既是对友人关怀(“愁言莫”)的回应,更是对自己选择隐逸生活的坚定宣言与价值确认。词中流露出的对简朴生活的满足、对自然景物的欣赏、以及对历史高士的追慕,都深刻反映了在南宋国势日衰的时代阴影下,一部分士大夫从积极事功转向内在精神世界构建的心路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