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丙辰生初自赋》宋·李曾伯

六十自述的旷达之词,赤心未改与归隐田园的生命咏叹


李曾伯

明日生初,还知否、明年六十。

嗟老矣、满头都缟,寸心犹赤。

三十载间尘土债,几千里外风涛役。

赖君天、许放故山归,恩无极。

出而作,入而息。

美可茹,鲜可食。

任浩书空咄,禹笑人寂。

断国谋王非我事,抱孙弄子聊吾适。

且从今、时复一中之,杯中物。

人生感慨咏怀抒志感慨抒情文人

注释

丙辰生初:指作者在丙辰年(宋理宗宝祐四年,1256年)的生日。生初,即生日。

满头都缟:头发全都白了。缟,白色的丝织品,此处形容白发。

寸心犹赤:内心依然赤诚。寸心,指心。赤,赤诚、忠诚。

尘土债:指为官奔波、劳碌于俗务的生涯。尘土,比喻世俗的纷扰。

风涛役:指在遥远地方任职,经历风波险阻。役,差事、劳役。

赖君天:依赖君王(或上天)的恩典。君天,可理解为君王或上天。

故山:故乡。

出而作,入而息:化用古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形容归隐后的田园生活。

美可茹,鲜可食:美味的食物可以吃,新鲜的果蔬可以食。茹,吃。

浩书空咄:用殷浩“书空咄咄”的典故。东晋殷浩被贬后,终日用手指在空中虚划“咄咄怪事”四字。此处指不再为世事感到惊怪、愤懑。

禹笑人寂:用夏禹“笑人寂寂”的典故。传说夏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劳身焦思。此处反用其意,笑那些像禹一样忙碌的人太过寂寞,不如自己闲适。

断国谋王:决断国事,为君王谋划。指朝廷的重大决策。

抱孙弄子:抱着孙子,逗弄孩子。形容享受天伦之乐。

时复一中之:时常再喝个半醉。中,指酒喝到恰到好处,微醺的状态。语出《汉书·叙传》:“(班伯)末年嗜酒,一醉累月,及醒,曰:‘吾尝中酒矣。’”

杯中物:指酒。

译文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可知道,再过一年我就六十岁了。可叹我已年老,满头白发如霜,但这一片赤诚之心却未曾改变。三十年间,为尘世俗务所累,奔波劳碌;几千里外,历经宦海风波,身不由己。幸赖君王(或上天)恩典,准许我回归故乡,这恩情真是无边无际。 归隐之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园中有美味可吃,河里有鲜鱼可食。任凭外界有殷浩那样的“咄咄怪事”,我也只笑那像大禹一样忙碌的人太过孤寂。决断国家大事、辅佐君王已非我的职责,如今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才是我生活的闲适所在。且从今往后,时常在酒杯中寻找那微醺的乐趣吧。

赏析

这首《满江红》是南宋词人李曾伯在六十岁生日前夕的自寿词,也是一篇明志抒怀的佳作。词的上阕以嗟叹年华老去开篇,“满头都缟,寸心犹赤”形成鲜明对比,既道出岁月无情,更彰显了词人忠贞不渝的赤子之心。“三十载间尘土债,几千里外风涛役”两句,高度概括了其漫长而艰辛的仕宦生涯,饱含沧桑之感。而“赖君天、许放故山归”则流露出对得以归隐的庆幸与对君恩的感激,情感复杂而真挚。 下阕则着力描绘归隐后的理想生活图景。化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语,以及“美可茹,鲜可食”的质朴描写,勾勒出一幅恬淡自足的田园画卷。接连运用“浩书空咄”与“禹笑人寂”两个典故,以超脱的姿态看待世间的纷扰与功业,表明自己已从政治漩涡中抽身,心境转向平和。“断国谋王非我事,抱孙弄子聊吾适”是直抒胸臆的点睛之笔,明确划清了过往与当下的界限,将天伦之乐置于庙堂功业之上,体现了晚年价值观的转变。结尾“时复一中之,杯中物”,以酒寄情,在微醺中寻求生命的自在与慰藉,带有几分旷达超然的意味。 全词语言质朴而内涵深刻,情感真挚而层次丰富。通过今昔对比、用典明志、情景交融等手法,生动展现了一位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在人生暮年卸下重担、回归本真时,那种交织着感慨、庆幸、满足与淡泊的复杂心绪,是南宋士大夫心态的典型写照,具有很高的艺术感染力与认识价值。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宝祐四年(1256年),时值宋理宗统治后期。作者李曾伯是南宋中后期重要的政治人物和文学家,历任多地安抚使、制置使等要职,长期在边疆和地方任职,参与过抗蒙战争和地方治理,仕途起伏,阅历丰富。词题中的“丙辰”即指1256年,“生初自赋”表明这是他在生日之际写给自己的作品。 此时,南宋王朝正面临蒙古帝国的巨大军事压力,国势日蹙,内部政治也错综复杂。李曾伯已年近花甲,经历了数十年的宦海生涯,身心俱疲。词中“三十载间尘土债,几千里外风涛役”正是其人生经历的缩影。可能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他获得了致仕归乡(或暂时休致)的机会。这首词既是对过往人生的总结与感慨,也是对未来闲适生活的向往与规划。它反映了一位老臣在时代巨变与个人暮年相交织的节点上,选择从“兼济天下”转向“独善其身”的心路历程,是研究南宋士大夫晚年心态隐逸思想的重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