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甲午宜兴赋僧舍墨梅》宋·赵孟坚

南宋题画咏梅名篇,借墨梅风骨寄托孤高遗民情怀


李曾伯

姑射山人,仙去后、唯存标格。

犹赖有、墨池老手,草玄能白。

留得岁寒风骨在,岂烦造化栽培力。

有世间、肉眼莫教看,非渠识。

元不夜,枝何月。

元未腊,花何雪。

最孤高不受,多情轻折。

只有暗香天靳予,黄金作指难为术。

更若将、解语付真真,空成色。

人生感慨冬景含蓄咏物咏物抒怀

注释

姑射山人:典出《庄子·逍遥游》,指藐姑射之山的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此处用以比喻梅花超凡脱俗的仙姿。

标格:风范,品格。指梅花高洁的风骨。

墨池老手:指擅长书画的僧人。墨池,代指书法绘画。

草玄能白:化用扬雄“草《玄》”的典故。扬雄曾著《太玄》,此处指僧人能以墨(黑)画出梅花之白,技艺高超,能于墨色中见精神。

岁寒风骨:梅花在寒冬中傲然挺立的品格。

造化:大自然,造物主。

肉眼:世俗凡眼,指缺乏艺术鉴赏力的普通人。

:他,指能识梅花的知音。

元不夜,枝何月:梅花本不在夜晚开放,为何画中梅枝似有月色?赞美画作能传达月下梅影的神韵。

元未腊,花何雪:梅花本未到腊月(指画作创作时),为何花朵似有雪意?赞美画作能表现梅花傲雪的精神。

孤高不受,多情轻折:梅花品性孤高,不轻易接受(或不容)多情之人的攀折。

暗香天靳予:梅花的幽香是上天吝惜(靳,吝惜)给予的,难以用笔墨描绘。

黄金作指难为术:即使有黄金般的手指(喻高超的技巧),也难以画出梅花的香气。

解语付真真:解语,懂得说话。真真,唐代传奇《闻奇录》中画中女子的名字,此处借指画中梅花。意为即使能让画中梅花像真真一样开口说话。

空成色:最终也只是徒具形色,难以完全传达其神韵。

译文

那如姑射仙人般的梅花,自仙人离去后,只留下了这高洁的风骨品格。所幸还有画坛的丹青妙手,能用墨色点染出梅花清白的精魂。画作留住了梅花历经岁寒的铮铮风骨,又何须依赖自然造化的栽培之力。只是世间那些凡俗肉眼,切莫让他们来看,他们并非懂得欣赏的知音。 画中梅枝本不在夜晚,为何却仿佛浸染着皎洁月华?梅花本未到腊月时节,为何花朵却似披着晶莹白雪?它最是孤高,不接受也受不得多情之人的轻易攀折。唯有那缕缕暗香,似乎是上天吝于赐予画家的,纵有黄金铸就的手指,也难以画出这香气。更进一步说,即使能让这画中梅花如‘真真’般开口说话,恐怕最终也只是徒具形色,难以完全传达其内在的神韵。

赏析

这首《满江红》是南宋遗民画家兼诗人赵孟坚为僧舍墨梅图所作的题画词。词作不仅赞美了画梅的高超技艺,更深层地寄托了作者孤高绝俗的人格理想与遗民情怀。上阕开篇即以《庄子》中的“姑射仙人”起兴,将梅花定位为超凡脱俗的仙品,其“标格”长存,为全词奠定了清空高洁的基调。接着盛赞画者(“墨池老手”)能以墨写白、以形传神的功力,使梅花“岁寒风骨”得以永驻,超越了自然造化的局限。而“肉眼莫教看”之语,则流露出对世俗不识真赏的鄙夷,强调了艺术鉴赏与人格认同所需的知音之难。 下阕的赏析更为精妙。“元不夜”与“元未腊”两组自问自答,实则是对画作艺术魅力的最高礼赞:画作能突破时空限制,凝聚月之魂、雪之魄于梅枝之上,创造出比真实更富神韵的意境。词人继而将梅花人格化,其“孤高不受,多情轻折”的品性,正是士大夫气节的象征,尤其在宋室倾覆后,更寓含了不事新朝、坚守本心的遗民精神。结尾处笔锋一转,探讨艺术表现的极限:形色可摹,风骨可写,唯独那缕“暗香”与内在神韵,是“黄金作指”也难为、解语“真真”也徒然的。这既是对画艺“止于至善”的赞叹,也暗含了故国情怀、个人气节等深层精神内涵难以完全形诸笔墨的深沉感慨。全词咏物、题画、抒怀三者水乳交融,语言凝练典雅,用典贴切自然,展现了赵孟坚作为文人画家的深厚学养与艺术哲思。

创作背景

此词创作于甲午年,即南宋理宗端平元年(1234年)。此时,金朝已于前一年在蒙古与南宋的联合进攻下灭亡,但南宋并未因此获得安宁,反而直接面对更强大的蒙古威胁,国势日蹙。赵孟坚作为宗室后裔(宋太祖十一世孙),虽未居高位,但心怀家国,对时局有着深刻的忧患意识。他隐居不仕,以书画诗文自娱,其作品常寓含清高守节的思想。 “宜兴赋僧舍墨梅”点明了创作地点与缘由。宜兴(今属江苏)是江南文人雅士荟萃之地,僧舍的清幽环境与墨梅的孤高意象相得益彰。题画诗(词)是宋代文人画的重要组成部分,旨在阐发画意,寄托情怀。赵孟坚本人便是著名的画家,尤擅水墨梅、兰、竹、石,崇尚简洁清逸的画风。这首词所题的墨梅图,很可能出自某位与他志趣相投的僧人之手。在宋季动荡的时局下,梅花凌寒独放的品格,成为遗民士人精神气节的象征。赵孟坚借此词,既赞赏了画艺,更歌颂了梅花所代表的不屈风骨,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在国势飘摇中坚守文化人格与民族气节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