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和陈次贾仲宣楼韵》宋·李曾伯

登仲宣楼怀古伤今之作,融历史沧桑、个人孤愤与末世忧患于一体


李曾伯

对楼头、欠招欢伯,和风吹老芳讯。

凭阑面面蒲萄绿,依约碧岑才寸。

无尽兴。

纵燃竹烹泉,亦自清肠吻。

凭谁与问。

旧城郭何如,英雄安在,何说解孤愤。

铜鞮路,极目长安甚近。

当时宾主相信。

翩翩公子登高赋,局面还思著紧。

乘暇整。

谩课柳评花,援镜搔蓬鬓。

江平浪稳。

怅我有兰舟,何人共楫,毋作孔明恨。

人生感慨古迹咏史咏史怀古官员

注释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摸鱼子》、《买陂塘》、《迈陂塘》、《双蕖怨》等。

陈次贾:作者友人,生平不详。

仲宣楼:楼名,为纪念东汉末年文学家王粲(字仲宣)而建。王粲曾作《登楼赋》抒发怀才不遇与思乡之情,此楼遂成文人登临抒怀的象征。

欢伯:酒的别称。

和风:温和的风。

芳讯:春天的消息,亦指花开的信息。

蒲萄绿:形容江水或湖水碧绿如葡萄美酒。

碧岑:青翠的山峰。

燃竹烹泉:烧竹煮水,指清雅简朴的隐逸生活。

清肠吻:使肠胃和口舌感到清爽。

孤愤:因抱负无法施展而产生的孤独愤懑之情。

铜鞮路:古道路名,或泛指通往京城的道路。

长安:汉唐都城,此处借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

翩翩公子:指风度优雅的才子,此处或暗指王粲。

登高赋:指王粲的《登楼赋》。

局面著紧:指国家局势紧张、危急。

谩课柳评花:徒然地品评柳色与花姿,意指无所作为。

援镜搔蓬鬓:对着镜子,搔弄自己蓬乱的鬓发,形容年华老去、心绪烦乱。

兰舟:木兰舟,船的美称。

共楫:一同划桨,比喻志同道合,共图大业。

孔明恨:指三国时期诸葛亮(字孔明)壮志未酬的遗憾。

译文

面对仲宣楼头,遗憾没有招来美酒共饮,温和的春风仿佛吹老了春天的花信。凭栏四望,满眼都是如葡萄美酒般碧绿的江水,远处隐约可见青翠的山峰才寸许高。兴致无穷无尽。纵然只是烧竹煮泉,也足以让肠胃口舌感到清爽。又能向谁去询问呢?旧日的城郭如今怎样了,当年的英雄又在哪里,有什么能化解我胸中这孤独的愤懑? 遥望通往京城的道路,极目望去,都城似乎很近。遥想当年,此地的宾主相得,何等信任。那位风度翩翩的公子王粲登楼作赋,而如今我们面临的局面,更需要思虑如何应对这紧张危急的时势。趁着闲暇整顿心绪。却只能徒然地品评柳色、议论花姿,对着镜子搔弄自己蓬乱的鬓发。江面平静,波浪安稳。只怅恨我虽有兰舟,却无人与我同舟共济、一起划桨,但愿不要空留像诸葛亮那样壮志未酬的遗憾

赏析

这首《摸鱼儿·和陈次贾仲宣楼韵》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一首登临感怀之作。词人借登临仲宣楼(与王粲《登楼赋》紧密相关)的契机,将个人身世之感、家国之忧与历史兴叹熔于一炉,展现了南宋后期士大夫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与深沉厚重的时代悲感。 上阕以景起兴。“对楼头、欠招欢伯”,开篇即点出登楼之事与无酒遣怀的遗憾,奠定了全词沉郁的基调。“和风吹老芳讯”一句,以春风“吹老”花信,巧妙地将自然时序的流逝与个人年华老去、国势衰微的感伤交织在一起,比兴手法运用精妙。随后“凭阑”所见“蒲萄绿”的江水和“碧岑”,景色虽美,却反衬出词人内心的孤寂。“无尽兴”至“清肠吻”数句,表面写隐逸之乐,实则以退为进,为下文蓄势。“凭谁与问”三句,笔锋陡转,直抒胸臆,发出对历史沧桑、英雄湮灭的深沉叩问,并将个人“孤愤”置于广阔的历史时空背景下,情感力度骤然增强。 下阕进一步深化主题。“铜鞮路”遥望“长安”,空间上的“近”与心理上、现实上的“远”形成强烈反差,暗喻报国无门。“当时宾主相信”与“翩翩公子登高赋”追怀王粲当年得遇明主的往事,既是对历史的凭吊,也是对现实中知音难觅、君臣际遇不佳的隐晦批评。“局面还思著紧”一句,将思绪从历史拉回严峻的现实,体现了词人作为士大夫的忧患意识。然而,“乘暇整”之后,却是“课柳评花”、“援镜搔鬓”的无奈与自嘲,生动刻画了在末世氛围中欲有所为而不能为的焦灼与颓唐。结尾“江平浪稳”的景语,看似平静,实则是内心波澜的对照。“怅我有兰舟,何人共楫”化用《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及同舟共济的典故,表达了渴望志同道合者共纾国难的迫切心情,而“毋作孔明恨”的结语,则在悲慨中透出一丝不甘与自勉,余韵悠长。 全词结构严谨,情感跌宕起伏,将写景、叙事、用典、抒情完美结合,语言凝练而意蕴丰厚,是南宋豪放词风在后期融合了更多沉郁顿挫色彩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后期,具体年份难以确考。作者李曾伯(1198-1268),字长孺,号可斋,南宋名臣、文学家。他历仕宁宗、理宗、度宗三朝,曾任四川宣抚使、湖南安抚使等职,积极主张抗金、抗蒙,并参与修筑边防,颇有政绩。然而,南宋后期,朝廷腐败日甚,权臣当道(如史弥远、贾似道),对外政策摇摆,国势日益衰颓。李曾伯虽怀有报国之志,但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也难免感到壮志难酬孤独苦闷。 “仲宣楼”作为王粲写作《登楼赋》的象征地,历来是失意文人登临抒怀的所在。王粲因避乱荆州,依附刘表而不被重用,遂登楼作赋,抒发怀才不遇与思乡之情。李曾伯登临此楼,其心境与王粲有相通之处。他身处南宋末世,面对北方强敌(蒙古)的步步紧逼,内心充满对国事的忧虑和个人功业未就的焦灼。此词题为“和陈次贾仲宣楼韵”,是与友人陈次贾的唱和之作。在唱和中,词人不仅是在回应友人的情感,更是借历史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与对国家命运的深沉忧患紧密结合,使得这首登临词超越了单纯的个人伤怀,具有了鲜明的时代印记和深刻的历史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