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迁莺·乙未中秋》宋·李曾伯

南宋中秋爱国词名篇,于明月下抒写家国之痛与重整山河之志


李曾伯

轻云暮卷,望澄空如水,千里一碧。

菱镜冰悬,桂轮玉碾,喜见中原秋色。

老蟾炯炯无翳,阅尽尘寰今昔。

堪恨处,度霓裳曾到,长生宫阙。

坐客。

休叹息。

看此清光,天岂限南北。

便好乘风,为持玉斧,修取山河如一。

西湖旧时花草,会遣孀娥重识。

从今去,举太平玩事,长如今夕。

中原中秋人生感慨咏史怀古咏物

注释

喜迁莺:词牌名,又名《鹤冲天》、《万年枝》等,多用于表达喜庆、升迁或节令欢愉之情。

乙未:指宋理宗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

北客:指从北方南渡而来的客人,暗示当时北方已沦陷于金(或蒙古)之手。

颍州:今安徽阜阳一带,南宋时为边防重镇。

菱镜冰悬:比喻月亮像一面冰清玉洁的菱花镜高悬空中。菱镜,即菱花镜。

桂轮玉碾:比喻月亮像玉轮碾过天空。桂轮,月亮的别称,传说月中有桂树。

老蟾:指月亮。传说月中有蟾蜍,故称。

炯炯无翳:形容月光明亮清澈,毫无阴翳。炯炯,明亮的样子。

霓裳:指唐代著名舞曲《霓裳羽衣曲》,此处借指北宋汴京(今开封)昔日的繁华盛景。

长生宫阙:指北宋都城汴京的宫殿。长生殿是唐宫名,此处借指。

玉斧:传说中修理月亮的仙斧。此处化用“玉斧修月”典故,暗喻收复山河、重整河山。

西湖旧时花草:指北宋都城汴京(有金明池等名胜,非杭州西湖)昔日的繁华景象。一说指颍州西湖。

孀娥:即嫦娥,因独居月宫,故称孀娥。

译文

傍晚轻云舒卷,仰望澄澈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千里之外一片碧蓝。月亮像一面冰悬的菱镜,又像玉轮碾过天际,欣喜地看到这中原的中秋夜色。那明亮的月亮毫无阴翳,看尽了人世间古往今来的变迁。最令人痛恨的是,那《霓裳羽衣曲》曾经响彻的,那长生殿所在的繁华宫阙(如今已沦陷)。 在座的客人们,请不要叹息。请看这清朗的月光,苍天何曾将南北分隔?正应乘风而起,手持那修月的玉斧,将破碎的山河修补得完整如一。汴京旧日的花草风物,定会让月宫中的嫦娥重新认出。从今以后,愿我们欢庆太平的乐事,都能像今夜这般长久。

赏析

这首《喜迁莺》是南宋词人李曾伯在中秋佳节,与北方南渡的客人们于颍州南楼赏月时所作。它并非一般的节令吟咏,而是一首将个人感怀家国之痛收复之志熔于一炉的深沉之作,展现了南宋爱国词人特有的精神风貌。 词的上片以写景起笔,描绘出一幅澄澈明净的中秋月夜图。“轻云暮卷”、“澄空如水”、“菱镜冰悬”、“桂轮玉碾”等意象,用笔工丽,极写月色之美与词人初见“中原秋色”的“喜”情。然而,“老蟾炯炯无翳,阅尽尘寰今昔”一句,笔锋陡转,将亘古不变的明月与沧桑巨变的人世对照,引入了深沉的历史感。紧接着“堪恨处”三字,情感由喜转恨,直指靖康之耻后故都沦陷的惨痛现实,昔日的“霓裳”、“宫阙”已成追忆,繁华与屈辱在月光下交织,奠定了全词悲慨的基调。 下片转入抒情与言志。词人强抑悲愤,劝慰“北客”“休叹息”,其理由并非空洞的安慰,而是基于一个坚定的信念:“看此清光,天岂限南北。”月光普照,本无南北之分,这既是自然之理,也暗喻山河本应一统。由此,词人迸发出豪迈的誓言:“便好乘风,为持玉斧,修取山河如一。”此处巧妙化用“玉斧修月”的典故,将修补残缺的月亮,升华为重整破碎河山的宏伟抱负,想象奇崛,气魄雄大。结尾处“西湖旧时花草,会遣孀娥重识”的想象,与“举太平玩事,长如今夕”的祝愿,将对故土的深情眷恋与对未来的热切期盼融为一体,在悲凉中透出希望,在沉郁中见出昂扬。 全词结构严谨,情感跌宕起伏,从“喜见”到“堪恨”,再到“休叹息”和“修取山河”,最后归于“太平”祝愿,完成了完整的情感与思想脉络。艺术上,它善用比兴,以月贯穿,借景抒怀;典故活用,如“霓裳”、“玉斧”、“孀娥”,贴切而富有深意。语言既具清丽之姿,又不乏刚健之气,体现了南宋后期爱国词作将婉约与豪放风格相融合的趋向,是一首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节令爱国词。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年)中秋,地点是当时的边防重镇颍州(今安徽阜阳)。此时,距离导致北宋灭亡的靖康之变(1127年)已过去百余年,南宋朝廷偏安江南,中原大片土地长期沦陷于金国(此时蒙古已崛起,金国正走向衰亡)。李曾伯作为南宋主战派官员,身处抗金前线,其作品中常怀恢复之志。 词题中的“同诸北客玩月”是关键背景。“北客”指从北方沦陷区南渡而来的士人、遗民。在中秋这个象征团圆的节日,与这些背井离乡的“北客”一同赏月,眼前的明月自然勾起了大家对共同故土的无限思念与沦丧之痛。颍州地处淮河前线,是南宋防御北方的军事要冲,在此地望月,更能感受到山河分裂的切肤之痛与历史责任感。因此,这次中秋聚会绝非简单的风雅宴集,而是一次弥漫着家国情怀时代悲音的聚会。词人将节日的欢愉、历史的沧桑、现实的困境与未来的理想交织在一起,借月抒怀,表达了南宋爱国士人渴望收复失地、一统山河的强烈愿望,以及对于国势不振的深沉悲慨。这首词正是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特定地域环境与特定人群心态的集中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