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丙午和朱希真韵》宋·李曾伯

步韵朱敦儒的哲理词作,融庄周梦蝶之思,抒净几明窗之乐


李曾伯

无可不可。

还你天公还我我。

味触声香。

尽付庄周蝶满床。

谩天不过。

留取心机休用破。

净几明窗。

乐取闲中日月长。

人生感慨抒情文人旷达淡雅

注释

减字木兰花:词牌名,在《木兰花》词牌基础上,上下片第一、三句各减三字,故称。

丙午:指宋理宗淳祐六年(公元1246年)。

朱希真:即朱敦儒,字希真,宋代词人,其词风旷达闲适。

无可不可:语出《论语·微子》,原指孔子处世灵活,此处指一种随缘任运、无可无不可的超然心态。

味触声香:佛教用语,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所对应的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此处泛指一切感官体验和世俗欲望。

庄周蝶满床:化用《庄子·齐物论》中“庄周梦蝶”的典故,比喻物我两忘、虚实难分的境界。“满床”极言其多,暗喻将纷繁世相尽皆视作梦幻。

谩天不过:“谩”同“漫”,意为欺骗、蒙蔽。此句意为,欺天之事终究难以成功,或指世间种种机巧算计终有极限。

心机:指费尽心机的谋划、算计。

净几明窗:洁净的几案,明亮的窗户。形容简朴而清雅的居室环境,象征内心的澄澈与安宁。

译文

世事本无绝对的对错,随缘任运就好。把命运交还给上天,把真我还给我自己。那些声色滋味的诱惑,全都交付给庄周梦中那满床纷飞的蝴蝶吧(视作梦幻泡影)。欺瞒上天终究徒劳,不如收起那些费尽心机的算计,别再让它磨损心灵。面对洁净的几案和明亮的窗,乐于享受这闲适时光,让岁月在宁静中悠然绵长。

赏析

这首《减字木兰花》是李曾伯步和宋代词人朱敦儒(希真)韵之作,充分体现了南宋后期士大夫在国势衰微、仕途坎坷背景下,转向内心寻求安宁的超脱思想。词的上片开宗明义,以“无可不可”的儒家典故与“还你天公还我我”的直白诉求,奠定了随顺自然、返璞归真的基调。紧接着,词人将“味触声香”等一切感官欲望,统统付与“庄周蝶满床”,巧妙运用庄周梦蝶的哲学典故,将纷繁世相虚化、幻化,表现出一种看破红尘的禅悟境界。 下片进一步深化这种人生智慧。“谩天不过”是对机巧权谋的否定,告诫世人(也或是自诫)莫要枉费心机。“净几明窗”则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净、明亮的物理与心灵空间,与上片的“蝶满床”之幻形成鲜明对比,虚实相生。最后“乐取闲中日月长”一句,点明主旨,这种“闲”并非懒散,而是历经世事沧桑后主动选择的精神闲适,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回归与守护。 全词语言简淡而意蕴深远,融儒家的“无可不可”、道家的“齐物观”与佛家的“破执”思想于一炉,通过鲜明的意象对比和深刻的哲理思辨,构建了一种旷达自适的审美人生境界,是宋代“以理入词”的典型体现,也反映了南宋中后期词风向清空、疏淡转变的趋向。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宋理宗淳祐六年(丙午年,公元1246年)。作者李曾伯是南宋后期重要的政治人物和文学家,历仕宁宗、理宗两朝,曾任四川宣抚使、湖南安抚使等职,身处宋蒙(元)战争的前沿,亲历了端平入洛失败后国势日蹙的艰难时局。他虽有经世之志,但在复杂的政局中屡遭排挤,仕途起伏不定。 词题中“和朱希真韵”表明这是追和北宋末、南宋初词人朱敦儒的作品。朱敦儒晚年词风旷达闲适,多抒写隐逸情怀,这与李曾伯当时的心境产生共鸣。在蒙古南侵压力日增,而朝廷内部党争不休的背景下,李曾伯一方面要承担军政重任,另一方面又对现实感到无力与疲惫。这首词正是他于公务之余,寻求精神解脱和心灵宁静的产物。词中表达的“休用心机”、“乐取闲中”的思想,并非纯粹的消极避世,而是一位身处乱世、抱负难伸的士大夫在理想与现实矛盾中,一种带有防御性和自我调适意味的智慧选择,反映了南宋后期士人阶层普遍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