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遍·和陈次贾为寿韵》宋·李曾伯

南宋深挚友情寿词,交织隐逸之思与家国情怀的唱和之作


李曾伯

大块赋形,皇览揆予,俾尔昌而寿。

嗟壮游。

岁月老征裘。

向秋来、顿如蒲柳。

桂开又。

鲈莼蟹橙正美,故人应忆传杯手。

想薜荔岩峦,梧桐庭院,当时风景依旧。

对斜阳、极目倚危楼。

问一舸、何时过吴头。

乘下泽车,戴华阳巾,锦衣游昼。

犹。

客有名流。

交情金石襟期厚。

双湖烟艇里,剑锋紫气冲斗。

剩妙墨淋漓,清歌发越,未应独步诗千首。

待挂了衣冠,来寻杖屦,陪君此乐须有。

到如今、不愿酒泉侯。

愿生入、玉门早归休。

任远人、从问安否。

梁园宾客虽富。

谁出相如右。

相逢身健,时平无事,是处溪山明秀。

与君举斝若为酬。

有年年、人月长久。

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叙事含蓄吴越

注释

哨遍:词牌名,又名《稍遍》,源自苏轼词作,篇幅较长,句式灵活。

陈次贾:李曾伯的朋友,生平不详,从词意看应为一位隐逸或致仕的名士。

大块赋形:指天地自然赋予人形体与生命。大块,指大地、自然。

皇览揆予:化用屈原《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意为上天审察、衡量我。皇,皇天。览揆,观察衡量。

俾尔昌而寿:使你昌盛而长寿。俾,使。尔,你,指陈次贾。

蒲柳:即水杨,秋天早凋,常用来比喻早衰的身体或低微的身份。

鲈莼蟹橙:指江南秋季的四种美味风物。鲈鱼、莼羹典出《世说新语》张翰思乡故事;蟹与橙是秋季时令佳品。

薜荔岩峦:长满薜荔的山岩峰峦。薜荔,一种常绿藤本植物。

梧桐庭院:栽有梧桐的庭院,常指幽静雅致的居所。

下泽车:一种适宜在沼泽地行驶的轻便小车,指代致仕后所用的简朴车驾。

华阳巾:道士或隐士所戴的头巾,象征隐逸生活。

锦衣游昼:即"衣锦昼行",指富贵后回乡,光耀门楣。此处反用其意,指穿着便服自在漫游。

剑锋紫气冲斗:用"丰城剑气"典故。《晋书·张华传》载,丰城有剑气冲于斗牛之间,后果然掘得龙泉、太阿二剑。此处比喻友人才华超群,锋芒毕露。

酒泉侯:汉代将军霍去病击败匈奴,武帝赐酒,他将酒倒入泉中与将士共饮,地名遂为酒泉。此处代指追求边功封侯。

生入玉门:化用班超典故。班超久在西域,年老上疏求归,有"但愿生入玉门关"之语。此处表达盼望友人平安归乡的心愿。

梁园宾客:汉代梁孝王刘武所建园林,曾聚集司马相如、枚乘等众多文士。此处借指当代文坛盛会。

相如右:在司马相如之上。右,古代以右为尊。

:古代青铜酒器,圆口,三足,此处泛指酒杯。

译文

天地自然赋予你形体,上天审察后,使你昌盛又长寿。可叹壮年远游,岁月催老了征衣。一到秋天,身体便如蒲柳般迅速衰朽。桂花又开了,鲈鱼肥美、莼菜滑嫩、螃蟹正鲜、橙子方熟,老朋友啊,你应该会想起当年我们传杯共饮的时光吧?料想那长满薜荔的山岩,梧桐掩映的庭院,往日的风景应该依旧。我对着斜阳,极目远眺,倚靠着高楼。试问那一叶扁舟,何时才能驶过吴地的江头?那时你将乘坐轻便的下泽车,头戴隐士的华阳巾,穿着便服在白日里自在漫游。 是啊,客人中不乏名流。你我交情如金石般坚固,志趣相投,襟怀同样深厚。在那双湖烟波中的小艇里,你的才华如剑气直冲斗牛。如今你留下淋漓酣畅的妙墨,清越动人的歌声,但这还不足以展现你独步诗坛、佳作千首的才情。待到你挂冠致仕,前来寻访山林,拄杖漫步,我定要陪伴你共享这份乐趣。到如今,我已不愿去做什么立功边塞的酒泉侯,只愿你能活着早早进入玉门关,平安归乡休养。任凭远方的人如何询问你的安好。梁园宾客虽然众多,但有谁能超过司马相如的才情?只愿我们相逢时身体康健,时世太平无事,处处溪山明媚秀丽。我与你举杯对饮,该如何酬答这美好的时光呢?唯愿年年岁岁,人如月圆,情谊长久。

赏析

这首《哨遍·和陈次贾为寿韵》是南宋词人李曾伯为友人陈次贾祝寿而作的唱和词。全词以深挚的友情为经,以复杂的人生感慨为纬,交织出一幅既充满隐逸向往,又暗含家国忧思的文人精神画卷,充分体现了南宋后期士大夫复杂矛盾的心态。 词的上片从祝寿起笔,却迅速转入对岁月流逝、人生易老的深沉喟叹。"岁月老征裘"、"顿如蒲柳"等句,以具体意象道出宦游疲惫与生理衰颓,情感真切。随后笔锋一转,以"鲈莼蟹橙"等江南风物勾起对往昔共游的美好回忆,"薜荔岩峦,梧桐庭院"的风景描写,营造出清幽雅致的隐逸意境,为下文对友人归隐生活的期盼埋下伏笔。"问一舸、何时过吴头"的殷切询问,将思念之情推向高潮。 下片则集中抒写对友人才华的推崇与对其归隐生活的向往。词人将友人比作才气冲斗的宝剑、独步诗坛的大家,乃至超越梁园宾客的司马相如,赞誉极高。"挂了衣冠,来寻杖屦"的设想,与上片"乘下泽车,戴华阳巾"的描绘相呼应,共同构建了一个摒弃功名、徜徉山水的理想生活图景。尤为深刻的是,词人化用班超"生入玉门"的典故,将个人归隐的愿望置于特定的时代背景之下——南宋后期,国势日蹙,边患不息。"不愿酒泉侯"的表态,既是对功业价值的反思,也暗含对时局的无奈与疏离。这种仕与隐的矛盾,是贯穿全词的情感基调。 在艺术上,此词体现了长调慢词善于铺叙的特点,从祝寿、忆旧、思念到畅想、祝愿,层层递进,结构严谨。语言上既保持了词的婉约雅致,又融入了典故与议论,体现了以诗为词的倾向。结尾"有年年、人月长久",化用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意境,将对友人的寿诞祝愿升华为对永恒情谊与太平岁月的普世祈盼,余韵悠长,提升了整首词的格调。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已不可详考。作者李曾伯(1198-1268),字长孺,号可斋,祖籍覃怀(今河南沁阳),南渡后寓居嘉兴。他是一位颇有政绩与文名的官员,历官湖南安抚使、沿海制置使等,晚年曾知庆元府。李曾伯身处南宋王朝内忧外患日益深重的时代,蒙古崛起,不断南侵,朝廷内部却党争不断,国势岌岌可危。这样的时代背景,深刻影响了他的创作心态。 词题中的"和陈次贾为寿韵"表明,这是一首唱和之作。陈次贾其人史载不详,但从词中"客有名流"、"交情金石"、"剑锋紫气冲斗"等描述来看,他很可能是一位才华出众却选择或向往隐逸生活的士人,是李曾伯的挚友。为友人祝寿本是喜庆之事,但李曾伯却将寿词写出了深沉的历史感与复杂的人生况味。这既源于两人深厚的友谊,更源于共同的时代困境。词中"不愿酒泉侯,愿生入玉门早归休"的感慨,绝非单纯的归隐之思,而是交织着对功业难成、边患难平、个人命运在时代洪流中漂泊无定的深切体认。它反映了南宋末年,一部分清醒的士大夫在报国无门的现实中,转而向友情、山水与内心寻求安宁与价值寄托的普遍心态。这首词因此超越了普通的应酬寿词,成为记录一代士人心灵史的重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