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遍》宋·刘克庄

南宋豪放词长调杰作,纵论时局沧桑,抒写沉郁旷达的士人心史


李曾伯

天限长江,云扰中原,一局持棋势。

汉将谁。

盍为扫清之。

彼伎犹、黔驴而止。

客亦知。

何材不生斯世。

丁宁屡费君王旨。

向马首论诗,灯前观剑,岂无差强人意。

幸崆峒麦熟且休师。

又焉用陈琳檄书飞。

一笛楼头,万柳营间,从容麾帜。

噫。

代有戎夷。

时贤患乏经纶志。

紫岩公一出,敌当惊见花字。

谩被发忧邻,汗颜笑斩,客邪终岂婴元气。

待拜表笺天,移文问隐,老夫行且归矣。

怕胡雏穴隙尚相窥。

有淝水儿曹举兵麾。

看中兴、隽烈堪继。

随世样多能底。

卿自为卿计。

不妨老子,婆娑矍铄,从渠屦盈户外。

何须岘万勒丰碑。

有天知、方寸馀地。

中原人生感慨军营咏史怀古抒情

注释

哨遍:词牌名,又名《稍遍》,源自苏轼,多用于长篇叙事或议论。

天限长江:指长江作为天然的地理屏障,划分南北。

云扰中原:形容中原地区战乱纷扰,局势动荡。

一局持棋势:比喻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如同一盘僵持的棋局。

汉将谁:反问当世还有谁能像汉代名将那样。

盍为扫清之:何不将敌人扫荡清除。盍,何不。

黔驴:化用“黔驴技穷”典故,比喻敌人看似强大实则无能。

丁宁屡费君王旨:指皇帝屡次下达叮嘱、命令。丁宁,同“叮咛”。

差强人意:尚能使人满意。

崆峒麦熟:可能借指时机成熟或粮草充足。崆峒,山名,亦泛指边塞。

陈琳檄书:陈琳为汉末建安七子之一,其讨伐曹操的檄文闻名。此处指代讨敌檄文。

一笛楼头,万柳营间:描绘军营生活场景,笛声悠扬,柳营(军营)肃穆。

麾帜:指挥军队的旗帜。

代有戎夷:每个时代都有外族侵扰。戎夷,泛指外族。

紫岩公:指南宋名臣、抗金将领张浚,谥号忠献,世称紫岩先生。

花字:指张浚的签名或文书,令敌人惊惧。

被发忧邻:披散头发为邻国的危难而忧虑,典出《左传》。此处或指徒然忧虑。

汗颜笑斩:羞愧(汗颜)于谈笑间斩杀敌人,形容轻松破敌。

客邪终岂婴元气:外来的邪气(指敌人)怎能伤害国家的根本元气。婴,触犯。

拜表笺天:上奏章给皇帝或祭告上天。

移文问隐:发送文书询问隐士(或指自己欲归隐)。

胡雏穴隙尚相窥:指北方敌人(胡雏)像从洞穴缝隙中窥视一样,仍存觊觎之心。

淝水儿曹:指东晋在淝水之战中以少胜多的谢玄等年轻将领。儿曹,儿辈,年轻人。

隽烈:杰出而刚烈的人物。

随世样多能底:顺应时世,有多种才能。底,同“的”。

婆娑矍铄:形容老人精神健旺,姿态从容。

从渠屦盈户外:任凭门外求见者的鞋子摆满。渠,他。

岘万勒丰碑:用西晋羊祜镇守襄阳,死后百姓在岘山立碑纪念的典故。岘万,指岘山。勒,刻。

方寸馀地:指内心(方寸)自有天地,无需外求。

译文

长江是天设的界限,中原大地却如乱云纷扰,局势像一盘僵持的棋。汉代的良将今何在?何不扫清这些敌寇?那敌方的伎俩,不过是黔驴技穷罢了。客人你也知道,什么人才不会生在这个时代?君王的旨意再三叮咛,耗费心力。在马前论诗,在灯下观剑,难道就没有勉强令人满意的举措吗?幸好边塞麦熟,暂且休兵。又何须像陈琳那样飞传讨敌檄文?在城楼吹一曲笛,在万柳军营中,从容地指挥旗帜。唉!每个时代都有外患,当时的贤才却忧虑缺乏经世济民的志向。紫岩公(张浚)一出山,敌人定会惊见他文书上的花字签名。空自为邻国忧患而披发,谈笑间破敌让人羞愧汗颜,外来的邪气终究不能损伤国家的元气。等我上表告天,发文询问归隐之事,老夫这就要归去了。只是担心那些胡人小子还在暗中窥伺。好在有像淝水之战中谢家儿郎那样的将领,可以举兵抗敌。看那中兴大业,自有俊杰继承。世人多有随波逐流之能。你自去为你的前程打算。不妨让我这老头子,精神矍铄,从容自在地生活,任凭门外求见者络绎不绝。何须像羊祜那样在岘山立碑留名?自有天知我心,这方寸之地便是我的丰碑。

赏析

刘克庄的这首《哨遍》是南宋后期一首充满豪放之气沉郁之思的长调词作。词人以宏阔的视野开篇,用“天限长江,云扰中原”勾勒出南北对峙、中原动荡的时代背景,并以“一局持棋势”的精准比喻,道出国势的僵持与微妙。全词的核心在于对时局与人才的深刻反思。上片通过“汉将谁”、“黔驴”等典故,既表达了对外敌的蔑视,也暗含了对朝廷缺乏良将、举措乏力的隐忧。“马首论诗,灯前观剑”的对比,则生动刻画了文人武将身份交织的南宋士大夫形象,以及那种差强人意的无奈。词人提出“崆峒麦熟且休师”的务实主张,反对虚张声势的“陈琳檄书”,而向往“一笛楼头,万柳营间”的从容境界,体现了其战略眼光。下片笔锋转入对历史与个人的观照。他呼唤如紫岩公张浚般的经世之才,并以“淝水儿曹”寄望于新一代的抗敌力量,流露出对“中兴”的期待。然而,词尾情绪陡然一转,“老夫行且归矣”、“卿自为卿计”等语,在旷达超脱的表象下,深藏着对现实政治的无力和失望。最后的“何须岘万勒丰碑。有天知、方寸馀地”,更是将功名心彻底消解,转向内在精神的坚守,完成了从外部功业内心天地的升华,展现了典型的南宋士人在国势衰微下的复杂心态——兼济天下的理想与独善其身的抉择交织。整首词用典密集而贴切,议论风生,气势磅礴,又于豪迈中见曲折,在沉郁中显通脱,是刘克庄“雄力排奡”词风的杰出代表。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中后期,当时蒙古崛起于北方,不断南侵,南宋政权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作者刘克庄一生历经孝宗、光宗、宁宗、理宗数朝,目睹了朝廷的腐败、党争的激烈以及抗金(后为抗蒙)事业的屡屡受挫。他本人虽胸怀报国之志,且因文才和直谏闻名,但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词中“代有戎夷”的感叹,正是对南宋长期面临外患局面的概括。所谓“紫岩公一出”,是对南宋初年抗金名臣张浚的追忆,也暗含了对当下缺乏此类擎天巨柱的感慨。“淝水儿曹”之喻,则可能寄托了对当时一些年轻将领(如孟珙等)的期望。然而,词中更浓重的是对时局深深的无力感与疏离感。“丁宁屡费君王旨”可能暗指朝廷决策反复、举棋不定;“随世样多能底”则讽刺了官场中随波逐流、明哲保身的风气。在此背景下,词人发出“老夫行且归矣”的宣言,并最终落脚于“方寸馀地”的内心自足,这既是他个人仕途失意后寻求精神出路的表现,也是南宋末年一部分清醒士人面对无可挽回的国势时,一种悲凉而超脱的共同心态。整首词可视为一部微型的南宋后期士人心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