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庚戌和薛制参赋雪韵》宋·李曾伯

南宋咏雪抒怀名篇,融家国之思于个人感喟,展现沉郁苍凉的士大夫心境


李曾伯

将谓霏微雨。

恍朝来、虚檐生白,寒侵冒絮。

拟和盐花凌谢韫,巧思翻成金注。

谁寄我、雪车冰柱。

酿熟羊羔炉拥兽,羡画楼、金帐调宫羽。

人应共,回风舞。

围场校猎淮云暮。

记当时、银杯缟带,网禽罝兔。

老去不禁鞍马力,独对愁吟似甫。

问一棹、剡溪何处。

愿与铁衣春解戍,把梁园、旧话供儿语。

孤梅外,梦魂度。

人生感慨冬景友情酬赠叙事咏物

注释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等。

庚戌:指南宋理宗淳祐十年(1250年)。

薛制参:指薛师石,字景石,号瓜庐,曾任制置司参议官,故称“制参”。

霏微:形容雨雪细小迷蒙的样子。

虚檐生白:空寂的屋檐因积雪而呈现一片白色。

冒絮:覆盖着棉絮,形容雪大如絮。

拟和盐花凌谢韫:打算像谢道韫咏雪那样,用“盐花”来比拟雪花。谢韫,指东晋才女谢道韫,曾以“未若柳絮因风起”咏雪。

金注:黄金注碗,比喻珍贵之物,此处指巧思如金注般珍贵。

雪车冰柱:唐代文学家刘叉有《冰柱》、《雪车》诗,此处借指咏雪的佳作。

酿熟羊羔炉拥兽:羊羔酒已酿好,兽形香炉拥着炭火。羊羔,指羊羔酒,一种美酒。

画楼、金帐调宫羽:在华美的楼阁、铺着金帐的房间里调弄乐器。宫羽,古代五音中的两音,代指音乐。

回风舞:指雪花在风中回旋飞舞。

围场校猎淮云暮:在淮河一带的暮云下,于围场中狩猎。校猎,设栅栏圈围野兽然后猎取。

银杯缟带:银制的酒杯,白色的衣带。语出韩愈《咏雪赠张籍》:“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形容雪景。

网禽罝兔:用网捕捉飞禽,用罝(捕兽网)猎取野兔。

老去不禁鞍马力:年老体衰,禁受不住骑马驰骋的辛劳。

独对愁吟似甫:独自对着雪景愁苦吟诗,像杜甫一样。甫,指唐代诗人杜甫,其诗多沉郁愁苦。

问一棹、剡溪何处:询问那一叶去往剡溪的船在何处。用东晋王子猷雪夜访戴逵的典故。

愿与铁衣春解戍:希望能在春天为戍边的将士们解除铁甲(意指结束战争)。铁衣,指战士的铠甲。

把梁园、旧话供儿语:把当年在梁园赏雪的旧事,当作故事讲给儿孙听。梁园,西汉梁孝王的园囿,司马相如、枚乘等曾在此咏雪。

孤梅外,梦魂度:梦魂飞度到那孤傲的梅花之外。暗含对高洁品格的向往。

译文

本以为只是霏微细雨,恍然间清晨到来,空寂的屋檐已是一片雪白,寒气侵透了厚厚的棉衣。本想效仿谢道韫用“盐花”来咏雪,精巧的构思却如黄金注碗般珍贵难得。有谁能寄给我像刘叉《雪车》《冰柱》那样的咏雪佳作呢?羊羔美酒已经酿熟,兽炉拥着炭火,真羡慕那画楼金帐中调弄宫商羽徵的人们。人们应该都在随着回旋的寒风,与雪花共舞吧。 还记得当年在淮云暮色中的围场狩猎。那时节,雪景如银杯缟带,我们用网罗捕捉飞禽走兔。如今年老体衰,再也禁不起鞍马劳顿,只能像愁苦的杜甫一样独自对雪吟诗。试问,那一叶去往剡溪访友的扁舟,如今在何方?我多么希望,能在春天为戍边的将士们解下铁甲,结束战事。然后,把当年梁园赏雪的旧日佳话,当作故事讲给儿孙听。我的梦魂,正飞向那孤傲的梅花之外。

赏析

这首《贺新郎·庚戌和薛制参赋雪韵》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咏雪抒怀之作。词作以雪为媒介,巧妙勾连今昔,融写景、叙事、抒情、言志于一炉,展现了作者复杂深沉的心境。上阕从眼前雪景起笔,“虚檐生白,寒侵冒絮”以简练笔触勾勒出银装素裹的冬日世界。接着连用谢道韫咏絮、刘叉作诗两个典故,既赞美了友人薛制参的才思,也暗含了自己欲赋新篇的雅兴与力不从心的感慨。“酿熟羊羔”至“回风舞”数句,以富贵闲适的室内乐景反衬出室外严寒与自身孤寂,笔法曲折。 下阕转入回忆与感慨,是全词情感升华的关键。“围场校猎”追忆往昔英姿勃发、豪情万丈的岁月,“银杯缟带,网禽罝兔”化用韩愈诗句,将雪中狩猎的场景写得既壮阔又富有诗意。然而“老去不禁鞍马力”一句陡转,今昔对比强烈,充满了英雄暮年的悲凉与无奈。“独对愁吟似甫”以诗圣杜甫自况,沉郁顿挫,家国之忧隐现其中。随后“问一棹、剡溪何处”用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典故,表达了渴望知音、向往超脱却又无处可寻的怅惘。结尾数句,情感由个人感伤转向家国关怀,“愿与铁衣春解戍”直抒胸臆,表达了期盼战事平息、将士归家的和平愿望,境界为之开阔。最后“把梁园旧话供儿语”与“孤梅外,梦魂度”,将个人记忆、家族传承与对高洁品格的向往融为一体,余韵悠长。全词结构严谨,用典贴切而不晦涩,语言凝练而意境深远,充分体现了南宋后期典雅词风士大夫情怀的结合,是一首情辞俱佳的咏雪词。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理宗淳祐十年(1250年),词题中的“庚戌”即指此年。当时,南宋王朝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北方蒙古势力崛起,不断南侵,国势日蹙。作者李曾伯是南宋中后期重要的政治家和文学家,历任多地安抚使、制置使,长期身处抗蒙前线,对时局有深刻的认识和深切的忧虑。词题中的“薛制参”即薛师石,是作者的友人,曾任制置司参议官,二人常有诗词唱和。 此次唱和的主题是“赋雪”,但李曾伯并未局限于单纯描摹雪景,而是借雪起兴,抒发了复杂的人生感慨与时局之思。词中“围场校猎淮云暮”的回忆,可能指作者早年任职淮地时的经历,那时或许尚有整顿军备、一展抱负的豪情。然而到了写作此词的1250年,作者已渐入老境,面对山河破碎的现实和自身年迈力衰的处境,不禁生出无限悲凉。“愿与铁衣春解戍”的愿望,正是当时无数渴望恢复和平的南宋军民心声的折射。整首词在个人生命体验的书写中,深深嵌入了时代悲剧的底色,使其超越了普通的唱和之作,具有更为深沉的历史感与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