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云胡不喜》宋·李曾伯

步韵朱敦儒的晚年哲思,历尽风涛后的超然与旷达


李曾伯

云胡不喜。

得抽脚篮中,安身局外。

世路风涛都历遍,几度眉攒心碎。

八尺藤床,二升粟饭,方寸恢馀地。

翻云覆雨,从伊造物儿戏。

不见刻木牵丝,鸡皮鹤发,弄罢寂无事。

随分风光堪领略,聊放疏狂些子。

刘项雌雄,蹠颜修短,无彼亦无此。

茅檐高卧,不知春到花底。

人生感慨抒情文人旷达淡雅

注释

念奴娇:词牌名,又名“百字令”、“酹江月”等。

丙午:指宋理宗淳祐六年(1246年)。

朱希真:即朱敦儒,字希真,宋代词人,其《念奴娇·老来可喜》为原唱。

云胡不喜:语出《诗经·郑风·风雨》“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意为“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抽脚篮中:比喻从纷繁复杂的世俗事务中抽身而出。

安身局外:置身于世事纷争之外。

眉攒心碎:眉头紧锁,内心痛苦,形容经历世事艰难。

八尺藤床:指简陋的卧具,代指简朴的生活。

二升粟饭:指粗茶淡饭,形容生活清贫。

方寸恢馀地:内心(方寸)反而觉得宽广有余。

翻云覆雨:比喻世事无常,反复无常。

造物儿戏:造物主(命运)如同儿戏一般。

刻木牵丝:指木偶戏,比喻人被外物操控,不得自由。

鸡皮鹤发:皮肤起皱,头发变白,形容年老。

随分:随遇而安,安于本分。

疏狂:豪放,不受拘束。

刘项雌雄:刘邦和项羽的胜负。雌雄,比喻胜负、高下。

蹠颜修短:盗跖(被认为恶人)的长寿与颜回(被认为贤人)的短命。蹠,盗跖;颜,颜回。修短,长短,指寿命。

茅檐高卧:在茅屋下安然高卧,指隐居生活。

译文

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能够从世俗的牢笼中抽身,安顿身心于纷争之外。人世间的风浪波涛都已历遍,多少次让我眉头紧锁、心碎神伤。如今,一张八尺藤床,两升粗米饭,内心反而觉得无比宽广。任凭那世事变幻如翻云覆雨,都只当是造物主的一场儿戏。不见那被丝线操控的木偶,直到鸡皮鹤发,戏罢之后只剩一片空寂。不如随遇而安,领略眼前风光,暂且放纵一下疏狂的性情。什么刘邦项羽的胜负,盗跖长寿颜回短命的对比,都与我无关,无彼亦无此。就在这茅屋檐下安然高卧,不知不觉间,春天已悄然来到花枝底下。

赏析

这首词是李曾伯步和朱敦儒《念奴娇·老来可喜》之作,集中体现了作者晚年历经宦海沉浮后,超然物外随缘自适的人生态度与深刻的人生哲思。上阕开篇即以反问“云胡不喜”定下全词豁达的基调,接着通过“抽脚篮中”、“安身局外”等生动比喻,形象地表达了从名利场中彻底解脱的轻松与喜悦。随后以“世路风涛都历遍”概括一生坎坷,与当下“藤床”、“粟饭”的简朴生活形成鲜明对比,凸显出内心境界的升华——“方寸恢馀地”。词人将世事的“翻云覆雨”视为“造物儿戏”,体现了一种居高临下、洞悉世情的智慧与淡然。下阕进一步深化主题,以“刻木牵丝”的意象讽刺那些被外物役使、终生不得自由的可悲,反衬出自我主宰生命的可贵。“随分风光堪领略”是道家随顺自然思想的体现,而“聊放疏狂些子”则保留了词人豪放不羁的个性底色。结尾处,词人将历史兴亡(刘项)、命运不公(蹠颜)等宏大命题一并勘破,归结于“无彼亦无此”的齐物论境界,最终落笔于“茅檐高卧,不知春到花底”的闲适画面,意境空灵悠远,余韵无穷。全词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说理透彻而形象生动,将人生感悟与艺术意境完美融合,是宋代理趣词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理宗淳祐六年(1246年),词题中“丙午”即指此年。作者李曾伯是南宋中后期名臣,历任多地安抚使、制置使等要职,长期身处抗金、抗蒙前线,宦海浮沉数十年,对世路艰险、政局动荡有深切体会。晚年,他逐渐淡出政治中心,心态转向淡泊。朱敦儒是南北宋之交的著名词人,其晚年词风旷达超逸,《念奴娇·老来可喜》正是其代表作,表达了看透世情、乐享晚年的心境。李曾伯此词即为步韵唱和之作。创作此词时,南宋国势日衰,外部蒙古威胁日益严重,内部朝政亦多弊端。李曾伯亲身经历了这些时代风雨,深感个人力量的渺小与世事无常。因此,这首词既是对友人朱敦儒人生态度的共鸣,也是他自己一生阅历的总结与升华,是在特定历史环境下,一个士大夫寻求精神解脱与心灵安宁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