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丙午登多景楼和吴履斋韵》宋·李曾伯

南宋末世登临悲歌,将江山奇观、家国之痛与英雄失路之叹熔于一炉


李曾伯

天下奇观,江浮两山,地雄一州。

对晴烟抹翠,怒涛翻雪,离离塞草,拍拍风舟。

春去春来,潮生潮落,几度斜阳人倚楼。

堪怜处,怅英雄白发,空敝貂裘。

淮头。

虏尚虔刘。

谁为把中原一战收。

问只今人物,岂无安石,且容老子,还访浮丘。

鸥鹭眠沙,渔樵唱晚,不管人间半点愁。

危栏外,渺沧波无极,去去归休。

人生感慨写景咏史怀古悲壮抒情

注释

沁园春:词牌名,得名于东汉沁水公主园林,双调一百十四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五平韵,格局开阔,适宜抒写壮阔情怀。

丙午:指宋理宗淳祐六年(公元1246年)。

多景楼:位于今江苏镇江北固山上,俯瞰长江,为历代文人登临咏怀胜地。

吴履斋:即吴潜,字毅夫,号履斋,南宋名臣、词人,与作者李曾伯为同僚好友。

和韵:依照他人原作的韵脚进行创作。

江浮两山:指长江中的金山和焦山,远望如浮于江面。

地雄一州:指镇江地势雄壮,为一方重镇。

离离塞草:形容边塞(此处指江防前线)草木茂盛的样子。

拍拍风舟:形容江风拍打着舟船。

空敝貂裘:用战国苏秦“黑貂之裘敝”的典故,比喻功业未成,年华老去。

淮头:淮河上游或前线,当时是宋金(后为宋蒙)对峙的前沿。

虔刘:劫掠、杀害,指北方敌人(蒙古)的侵扰。

安石:指东晋名臣谢安(字安石),曾指挥淝水之战以少胜多,此处借指能安邦定国的英才。

老子:作者自称,有年长或旷达之意。

浮丘:传说中的仙人浮丘公,此处代指隐居求仙之地。

危栏:高楼上的栏杆。

去去归休:离开吧,归去休息吧,表达了退隐之意。

译文

这里是天下奇观,长江托浮着金山、焦山两座山峰,地势雄踞一州。面对晴空下如抹翠色的轻烟,怒涛翻卷起雪白的浪花,边塞的野草茂密生长,江风阵阵拍打着行舟。春天去了又来,潮水涨了又落,多少次我斜倚楼头,看那夕阳西下。最令人怜惜感慨的是,英雄壮志未酬却已白发苍苍,空自磨损了貂裘。淮河前线,敌人仍在侵扰劫掠。谁能一战收复中原失地?试问当今人物,难道就没有像谢安那样的栋梁之才吗?姑且容我这老头子,去寻访浮丘公那样的仙人居所吧。看那鸥鹭在沙滩安眠,渔夫樵夫在傍晚歌唱,全然不管人间的半点忧愁。我倚着高高的栏杆向外望去,只见苍茫的江波浩渺无边,还是离开吧,归去休息吧。

赏析

这首《沁园春》是南宋李曾伯登临多景楼的和韵之作,词风沉郁雄浑,将登临所见之壮阔江山与家国沦丧之悲愤、英雄失路之无奈交织一体,展现了南宋后期爱国士大夫复杂的心境。上片以“天下奇观”领起,铺陈多景楼所见长江的雄奇景象,“晴烟抹翠,怒涛翻雪”对仗工整,色彩与动态对比鲜明,勾勒出既秀丽又险峻的江山画卷。然而,“离离塞草”一词将视线引向边防,隐含危机。接着“春去春来”数句转入时空感慨,以自然循环的永恒反衬人事的变迁与个体的渺小,最终凝结于“英雄白发,空敝貂裘”的典型悲剧形象,用典贴切,情感沉痛。下片直指时局,“淮头。虏尚虔刘”点明严峻现实,发“谁为把中原一战收”的时代之问,激昂悲怆。随后笔锋一转,自问自答,以“岂无安石”的反问暗含对朝廷用人不明的失望,进而生出“还访浮丘”的退隐之思。结尾处“鸥鹭眠沙,渔樵唱晚”的闲适画面与“不管人间半点愁”形成强烈反差,愈发衬托出词人忧心如焚无可奈何的孤寂。末句“渺沧波无极,去去归休”,以苍茫无边的江景收束全篇,将满腔悲愤化为一声长叹,意境开阔而余韵悠长,体现了南宋豪放词后期悲壮苍凉的典型风格。全词结构跌宕,情感起伏有致,写景、抒情、议论浑然一体,是登临怀古词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理宗淳祐六年(丙午,1246年),时值南宋中后期,北方蒙古帝国崛起并持续南侵,南宋政权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作者李曾伯是南宋名臣,长期担任沿边守帅,力主抗敌,但朝廷主和派势力仍存,国势日颓。多景楼位于长江之滨的镇江,是军事重地和历史名胜,登楼可北望中原,历来是志士仁人抒发恢复之志的场所。词题中的“吴履斋”即吴潜,是主战派重臣,也是李曾伯的志同道合者。此次登楼唱和,正值作者可能经历仕途挫折或对时局深感无力之际。面对壮丽河山与严峻现实,词人既有捍卫江山的责任感,又深感壮志难酬的苦闷与年华老去的悲哀。这种主战派官员在末世背景下特有的复杂心态——忠愤、失望、无奈与归隐之思的交织——在这首词中得到了深刻而真实的体现。词中“问只今人物,岂无安石”的诘问,既是对人才的呼唤,也暗含对朝廷不能任用贤能的批评,反映了南宋后期深刻的政治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