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其八再和》宋·李曾伯

南宋宦游词代表作,融合六朝兴叹与平生感慨的沉郁之作


李曾伯

绮阁香销,玉砌梦残,凄凉旧台。

对御沟红叶,一番木落,宫墙黄菊,几度花开。

水溯岷源,山联吴会,目送征鸿安往哉。

都休问,六朝人物,谁拙谁才。

平生衮衮烟埃。

记匹马当年荆蜀淮。

叹雕零殆尽,词源已竭,消磨未去,酒量犹恢。

八跪蟹肥,四腮鲈美,客有可人招不来。

油幢暇,凭栏一笑,相与传杯。

人生感慨古迹咏史咏史怀古官员

注释

绮阁香销:华美的楼阁香气消散,喻指往昔的繁华已逝。

玉砌梦残:玉石台阶上的美梦已残破,象征美好时光的终结。

御沟红叶:宫苑水沟中飘落的红叶,常指宫怨或时光流逝。

宫墙黄菊:宫墙内盛开的菊花,暗示季节更替与人事变迁。

水溯岷源:指江水追溯至岷江源头,暗喻追思本源或故土。

山联吴会:山脉连接吴郡与会稽,泛指江南地区。

征鸿:远飞的大雁,常寄托思乡或漂泊之情。

六朝人物:指历史上在金陵(今南京)建都的六个朝代(吴、东晋、宋、齐、梁、陈)的风流人物。

衮衮烟埃:形容人生在滚滚红尘中奔波忙碌。

荆蜀淮:指荆州、蜀地、淮河流域,概括作者当年的宦游足迹。

词源已竭:文思枯竭,创作力衰退。

八跪蟹肥:八只脚的螃蟹肥美。跪,指蟹脚。

四腮鲈美:四鳃鲈鱼味道鲜美,典出《世说新语》,喻思乡或归隐。

可人:合意、投缘的朋友。

油幢:古代官员出行时所用的油布车帷,代指官署或公务。

译文

华美的楼阁香气已散,玉石阶前的旧梦也残破不堪,只剩下这凄凉的旧日楼台。面对宫苑水沟中飘落的红叶,一番林木凋零;宫墙内几度菊花盛开又凋谢。江水追溯着岷山的源头,山脉连接着吴越之地,我目送远飞的大雁,它们要飞往何方呢?这一切都不要再问了,六朝的那些风流人物,谁更笨拙,谁更有才?我这一生都在滚滚红尘中奔波。还记得当年单枪匹马,奔走于荆州、蜀地和淮河之间。可叹才华几乎耗尽,文思已经枯竭;唯有尚未消磨掉的,是那依然豪放的酒量。八脚蟹正肥美,四鳃鲈鱼味道鲜,有投缘的朋友相邀却难以赴约。趁着公务闲暇,凭栏远眺,会心一笑,与友人举杯共饮吧。

赏析

这首《沁园春》是李曾伯的“再和”之作,通过深沉的历史追忆与个人身世感慨,展现了南宋后期士大夫复杂的心境。词的上阕以“绮阁香销,玉砌梦残”开篇,意象凄美,定下了全词怀古伤今的基调。词人伫立“旧台”,眼前“御沟红叶”、“宫墙黄菊”的景物变迁,自然勾连起对六朝往事的追思。“水溯岷源,山联吴会”的阔大空间与“目送征鸿”的渺远视角相结合,形成时空交错的苍茫感,而“都休问”三字,则将千古兴亡、人才高下的评判归于一声无奈的叹息,体现了历史虚无主义的倾向。下阕转入对自身生涯的回顾与感慨。“平生衮衮烟埃”是高度概括,“记匹马当年荆蜀淮”则具体生动,早年豪情与如今“词源已竭”的对比,反差强烈。然而,词人并未完全沉溺于颓唐,“酒量犹恢”一句陡转,显示出豪放豁达的底色。随后笔锋再转,以“八跪蟹肥,四腮鲈美”的江南风物勾起归隐之思,但“客有可人招不来”又暗示了身不由己的宦途羁绊。结尾“油幢暇,凭栏一笑,相与传杯”,在公务间隙与友人把酒言欢,可视为一种苦中作乐的自我排遣,也体现了南宋士人在国势衰微下的典型心态——既无法忘却现实忧虑,又试图在有限的空间里寻找精神的慰藉。全词将历史沧桑感个人身世感眼前景物巧妙融合,语言凝练而意境深远,情感沉郁顿挫,是李曾伯词作中颇具代表性的一篇。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中后期,具体背景是李曾伯在宦游生涯中的一次唱和之作。李曾伯历任多地官职,曾活跃于荆湖、四川、两淮等抗金前线,对国势日衰有深切体会。词题中的“再和”,表明这是与他人诗词唱和的后续作品,可能是在公务之余,与同僚或友人聚会时,面对历史遗迹或秋日景色,有感而发。词中提到的“荆蜀淮”正是他曾经任职或涉足的区域,而“六朝人物”之叹,很可能作于金陵(今南京)或附近地区,此地作为六朝古都,极易引发文人关于兴衰更替的感慨。南宋后期,朝廷偏安一隅,北伐恢复中原的希望日益渺茫,主战派屡遭打压,士大夫阶层普遍弥漫着一种壮志难酬及时行乐交织的复杂情绪。李曾伯作为一位有抱负的官员,既经历了早年“匹马当年”的豪情,也感受到了后期“词源已竭”的疲惫与无奈。词中“油幢暇”的表述,点明了创作场景是在公务间隙,这种于繁忙宦途中觅得片刻闲适,借酒与友抒怀的场景,正是当时士人生活的真实写照。整首词深刻反映了在那个特定历史时期,一个中层官员面对个人抱负、历史责任与现实困境时的矛盾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