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园春·庚子登凤凰台》宋·李曾伯

登金陵故台感怀,以晋事讽今,抒忧国之思与归隐之叹


李曾伯

漫浪江头,三听秋砧,一登故台。

望烟芜莽苍,令人目断,风樯掀舞,何日眉开。

把酒新亭,围棋别墅,老气当时何壮哉。

江东事,百年无恙,全是时才。

纷然竞付轻埃。

还水绕赏心东向淮。

叹阿奴侪辈,因人碌碌,乃翁材略,馀地恢恢。

凤阙天高,鹭洲潮落,约取白鸥归去来。

阑干外,英雄陈迹,一醁琼杯。

人生感慨古迹咏史咏史怀古官员

注释

漫浪:随意、无拘束的样子。

秋砧:秋日捣衣的声音。砧,捣衣石。

故台:指凤凰台,在今南京。

烟芜莽苍:烟雾笼罩下的原野,一片苍茫。

风樯掀舞:风中船桅剧烈摇动。樯,船上的桅杆。

把酒新亭:用东晋“新亭对泣”典故。新亭在今南京,东晋士人常在此聚会,感怀故国。

围棋别墅:用东晋谢安典故。淝水之战时,谢安于别墅中与人下棋,镇定自若。

老气:指谢安等东晋名臣的老成气度与豪壮气概。

江东事:指东晋偏安江南的局势。

百年无恙:指东晋维持了百年左右的安定。

纷然竞付轻埃:纷纷然都化作了尘埃,指历史人物与功业都已消逝。

赏心:指赏心亭,在南京。

阿奴侪辈:指平庸无能之辈。阿奴,晋人对弟弟或晚辈的昵称,此处含贬义。

因人碌碌:依赖他人,庸碌无为。

乃翁材略:指谢安等先辈的才能谋略。乃翁,你的父亲,此处泛指先贤。

馀地恢恢:指才能谋略绰绰有余,游刃有余。恢恢,宽广的样子。

凤阙:指皇宫、朝廷。

鹭洲:指白鹭洲,在南京附近长江中。

约取白鸥归去来:与白鸥相约,归隐田园。化用《列子》中“鸥鹭忘机”典故。

一醁琼杯:斟满一杯美酒。醁,美酒名;琼杯,玉杯。

译文

我随意漫步在江边,多次听到秋日捣衣的声响,又一次登上这古老的凤凰台。眺望烟雾苍茫的原野,令人望眼欲穿;看那风中狂舞的船桅,何时才能让我愁眉展开?遥想当年,东晋名士在新亭对饮泣国,谢安在别墅中下棋退敌,那时的老成豪气是何等雄壮!偏安江南的东晋,能维持百年无事,全赖那一代的英才。如今,这一切都纷纷化作了尘埃。江水依旧环绕着赏心亭,向东流向淮河。可叹如今尽是些庸碌无能之辈,只能依附他人;而先贤们的雄才大略,本有广阔的施展空间。宫阙高耸入云,白鹭洲的潮水已经退去,不如与白鸥相约,归隐去吧。倚着栏杆,看那英雄的遗迹已成陈迹,且让我斟满这杯美酒,一饮而尽。

赏析

这首《沁园春》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登临南京凤凰台的感怀之作。词人通过登台所见所感,将眼前苍茫之景与深沉的历史慨叹紧密结合,抒发了对时局不振、人才凋零的忧愤,以及意欲归隐的复杂心绪。全词艺术特色鲜明,情感跌宕起伏。 上阕以“漫浪”开篇,奠定苍凉漫游的基调。“三听秋砧”暗示漂泊已久,“一登故台”点明地点。接着,“望”字领起一组工整的扇面对(“烟芜莽苍,令人目断,风樯掀舞,何日眉开”),以苍茫的烟野和动荡的风樯,象征南宋山河破碎、时局动荡的现实,视觉与心理感受交融,意境开阔而沉郁。随后,词人笔锋一转,追忆东晋“新亭对泣”与“围棋别墅”的典故,盛赞谢安等人力挽狂澜的“老气”与“时才”,实则是以古讽今,反衬当下无人可托国事的窘境。 下阕承“轻埃”之叹,转入对现实的批判。“叹阿奴侪辈,因人碌碌”与“乃翁材略,馀地恢恢”形成强烈对比,直指朝廷充斥庸碌之辈,而先贤的雄才大略却无继承者,愤懑之情溢于言表。“凤阙天高”暗喻朝廷高不可攀、决策不明,“鹭洲潮落”则象征国势衰微如潮水退去。在巨大的失望与无力感中,词人萌生“约取白鸥归去来”的归隐之思,这是古代士人在理想受挫后常见的心理出路。结尾“阑干外,英雄陈迹,一醁琼杯”,将无限感慨融入一杯浊酒,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完成了从历史凭吊到个人抒怀的完整情感闭环。 整首词用典贴切,对比鲜明,沉郁顿挫,将家国之忧、身世之感和历史之思熔于一炉,体现了南宋后期爱国词人典型的创作风格与精神困境。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理宗嘉熙四年(公元1240年,庚子年)。此时,南宋政权处于内忧外患的严峻时期。外部,蒙古灭金后,对南宋的威胁日益加剧,江淮前线战事紧张;内部,朝政腐败,权臣当道,国势日颓。李曾伯作为一位主张抗金的官员,曾多次上书陈述恢复大计,但往往得不到朝廷重视,其政治抱负难以施展。 词题中的“凤凰台”位于今南京(古称建康、金陵),此地曾为六朝古都,承载着深厚的历史记忆,尤其是东晋在此偏安的历史,与南宋的处境极为相似。词人登临此台,触景生情,很自然地由眼前江山联想到历史兴衰,并由历史反观现实。所谓“和壁间韵”,是指唱和此前题写在墙壁上的诗词,这种创作方式在文人雅集中常见,也说明此地是引发文人历史感慨的“热点”。 在此背景下,李曾伯借登临怀古,实则是抒发对时局危殆的深切忧虑和对朝廷缺乏经世之才的尖锐批评。词中盛赞东晋谢安等人的“时才”,正是对当下庸碌官僚的无声鞭挞;而最终流露的归隐意向,则是其政治理想受挫后苦闷与无奈心境的真实写照。这首词是了解南宋中后期士人心态与词风演变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