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戊申和八窗叔为寿韵》宋·李曾伯

南宋宦游者的暮年心曲,从壮志凌云到倚松长啸的哲理升华


李曾伯

壮志小鹏背,万里欲乘风。

马瘏裘敝,老来无复旧游重。

楚尾吴头蜀口,三十载间陈迹,衮衮水之东。

休说射雕手,且学钓鱼翁。

奚为者,聊尔耳,此山中。

壶觞自引,不妨换羽与移宫。

蓬矢桑弧何事,朝菌大椿皆分,识破色俱空。

掬润弄明月,长啸倚青松。

人生感慨山林巴蜀抒情文人

注释

小鹏背:化用《庄子·逍遥游》中鲲鹏展翅的典故,比喻远大的志向。

马瘏裘敝:马疲惫,皮衣破旧。语出《诗经·周南·卷耳》“我马瘏矣”和《战国策·秦策》“黑貂之裘敝”,形容长途跋涉、奔波劳顿的艰辛。

楚尾吴头蜀口:泛指长江中下游及蜀地一带。楚尾吴头指今江西一带,古为吴楚交界;蜀口指长江出蜀的峡口。此处代指作者一生宦游所经之地。

衮衮:连续不断的样子,形容江水奔流不息,也暗喻时光流逝。

射雕手:指武艺高强、能建功立业的英雄人物。

钓鱼翁:指隐居江湖、不问世事的隐士。

换羽与移宫:古代音乐术语,指变换音调。此处比喻人生境遇的变迁,也暗指饮酒作乐,随遇而安。

蓬矢桑弧:古代男子出生时,用桑木做弓,蓬草做箭,射向天地四方,象征男儿志在四方。

朝菌大椿:语出《庄子·逍遥游》。朝菌,朝生暮死的菌类;大椿,长寿的树木。比喻生命长短的悬殊差异。

色俱空:佛教用语,“色”指一切物质现象,“空”指其本质为空幻不实。此处指看破红尘、超脱物外的人生境界。

掬润弄明月:双手捧起清泉,玩弄水中明月倒影。形容闲适超脱、与自然合一的情趣。

译文

少年时怀有鲲鹏万里的壮志,渴望乘风翱翔。如今却像疲惫的马、破旧的裘,年老体衰,再也无法重拾往昔漫游的豪情。从楚尾吴头到蜀地峡口,三十年间宦游的足迹,都随着这滔滔江水向东流去。别再提什么建功立业的英雄了,姑且学着做个垂钓的渔翁吧。为何要如此呢?不过是姑且如此,寄情于这山林之中罢了。自斟自饮,不妨随着境遇变迁而调整心境,如同变换音调。男儿志在四方的抱负又为了什么?生命长短如同朝菌与大椿,本就各有定数,我已看破这世间万象本质空幻。捧一掬清泉戏弄明月,倚靠着青松发出悠长的啸声

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是南宋词人李曾伯晚年之作,通过对比少年壮志与暮年心境,深刻抒发了宦海浮沉后的人生感悟超脱之思。词的上阕以“小鹏背”的豪迈开篇,旋即转入“马瘏裘敝”的疲惫现实,形成强烈反差。“楚尾吴头蜀口”三句,以地理空间的广袤串联起三十载时光的流逝,衮衮水之东既是眼前景,更是时光意象的绝妙隐喻,将个人生命融入历史长河,意境苍茫。从“射雕手”到“钓鱼翁”的转变,宣告了人生目标的根本性转折。 下阕转入对隐居生活的描绘与哲理的阐发。“聊尔耳”三字,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历经沧桑后的无奈与释然。“换羽移宫”一语双关,既指饮酒自娱,更喻指顺应人生际遇的起伏变化,体现了随缘自适的智慧。接着,词人连用“蓬矢桑弧”的壮志象征与“朝菌大椿”的生命哲学对比,最终引向佛教“色空”观念,完成了从具体人生经历到抽象宇宙哲思的升华。结尾“掬润弄明月,长啸倚青松”二句,以极具画面感和高士风范的动作收束全篇,将超然物外、与自然冥合的隐逸情怀推向高潮,意境清旷高远。全词语言凝练,用典贴切而不晦涩,情感由豪放转入沉郁,再归于旷达,展现了南宋后期士大夫在国势衰微背景下典型的精神轨迹与艺术风貌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南宋理宗淳祐八年(戊申年,公元1248年),是李曾伯为和其友人“八窗叔”的祝寿词韵而作。李曾伯历任南宋高、孝、光、宁、理宗五朝,长期担任地方军政要职,曾参与抗金、抗蒙战争,并治理过多处边防重镇,宦迹遍及南北,对时局有深切体会。然而,南宋后期国势日颓,内部党争不断,外部蒙古压力巨大,有志之士往往壮志难酬。此词创作时,作者已步入晚年,回顾自己“三十载间”奔波于“楚尾吴头蜀口”的仕途生涯,深感疲惫与幻灭。词中“休说射雕手”的感慨,既是对个人无力回天的叹息,也暗含了对时局的失望。因此,这首词虽为和韵寿词,却超越了寻常应酬,融入了作者深刻的人生体验与时代苦闷,转而向老庄哲学与佛教思想中寻求精神解脱,是理解南宋中后期士人心态的重要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