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蒲制帅以喜雨韵为寿》宋·李曾伯

南宋豪放词人六十感怀之作,以典寄情,抒写宦游羁旅与归隐超脱之思


李曾伯

两岁是六秩,万里客他州。

一眉新月西挂,又报桂花秋。

想见吴中稚子,已办秫田数顷,更种橘千头。

堪笑新亭酒,空效楚人囚。

饭甘粗,衣任恶,屋从湫。

世缘道眼看破,闻早问先畴。

这服清凉散子,多在病坊弗悟,美疢甚时瘳。

膏秣归盘去,无乐亦无忧。

人生感慨吴越巴蜀抒情文人

注释

蒲制帅:指蒲择之,南宋将领,曾任四川制置使,故称“制帅”。

喜雨韵:指蒲择之原作的韵脚。作者用其原韵作词答谢。

六秩:六十岁。一秩为十年。

一眉新月:形容弯弯的新月,像一道眉毛。

吴中:指作者的故乡(或泛指江南地区)。

稚子:幼子,孩子。

秫田:种植黏高粱(秫)的田地,常与酿酒相关。

橘千头:化用三国时李衡种橘千株的典故,喻指置办家产,为子孙计。

新亭酒:用东晋“新亭对泣”典故,指空谈国事、徒然悲愤而无实际行动。

楚人囚:用《左传》中“南冠而絷”的典故,指楚囚钟仪被俘后仍不忘故国。此处自嘲像楚囚一样徒有忧国之思。

屋从湫:居住低洼狭小的屋子。湫,低洼。

世缘:世俗的因缘、牵绊。

道眼:悟道者的眼光、视角。

先畴:祖先的田地,引申为归隐田园。

清凉散子:比喻能使人清醒、看破世情的道理或方法。

病坊:指沉迷于世俗烦恼的境地。

美疢:指令人沉溺的嗜好或弊病。疢,热病,引申为毛病。

:病愈。

膏秣:油脂和草料,指喂养马匹,准备车马。

归盘:归隐。盘,盘桓、安居。

译文

年届六十已有两载,仍作客万里之外的异乡。一弯新月挂在西天,又到了桂花飘香的秋天。遥想故乡吴地的孩子们,想必已为我备好了几顷酿酒的秫田,还种下了上千株橘树。可笑自己像新亭对饮的士人空谈国事,又像被囚的楚人空怀故国之思,却无能为力。 饭食甘于粗粝,衣着不嫌破旧,居所任凭低洼简陋。用悟道的眼光看破这世俗因缘,不如早些询问归隐田园之事。这服能让人清醒的“清凉散”,世人多在烦恼病中而不能领悟,那令人沉溺的“美病”何时才能痊愈?准备好车马归隐去吧,那时便无世俗之乐,也无世俗之忧了。

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酬答之作,词中交织着宦游羁旅的感慨、归隐田园的向往以及对时局的无奈,展现了南宋后期士大夫复杂的心境。上阕以时空对举开篇,“两岁”与“六秩”写时间,“万里”与“他州”写空间,瞬间勾勒出垂老宦游的苍凉背景。接着以“新月”、“桂花”点明秋节,自然引出对故乡“秫田”、“橘千头”的温馨想象,这既是用典(李衡种橘),也暗含为子孙计、安排后路的现实考虑。然而笔锋一转,“堪笑”二字将思绪拉回现实,连用“新亭对泣”与“楚囚”两个典故,自嘲中饱含对国事日非、自身无力回天的深沉悲愤,情感张力十足。 下阕转入对安贫乐道出世之思的抒写。“饭甘粗”三句,以排比句式表明对物质生活的超脱态度,语言质朴有力。随后直言要以“道眼”看破“世缘”,寻求“先畴”归隐,这是对上半阕矛盾心绪的解答。词人将使人超脱的道理比作“清凉散子”,而将世人(包括曾经的自己)沉迷宦海、忧心国事的状态比作身处“病坊”、患有“美疢”,比喻新颖而深刻,体现了理性思辨的色彩。结尾“膏秣归盘去,无乐亦无忧”,以决绝的口吻表达归隐的决心,追求一种超越世俗悲喜的精神境界。全词情感跌宕,从羁旅思乡到忧国自嘲,再到寻求超脱,脉络清晰;用典贴切,语言在豪放中见锤炼,展现了南宋后期豪放词风在时代压抑下的新变。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理宗时期。作者李曾伯是南宋后期重要的边臣与词人,长期担任地方军政长官,经历了南宋与蒙古(元)战争的严峻时期。词题中的“蒲制帅”即蒲择之,时任四川制置使,是负责西部边防的重臣。蒲择之先作《喜雨》词为李曾伯祝寿,李曾伯遂以此词步韵酬和。此时李曾伯已年过六十,可能正身处远离故乡的任所(或遭贬谪)。南宋后期,国势衰微,蒙古铁骑南侵的压力日益增大,朝廷内部却党争不断,有志之士往往感到回天乏术,壮志难酬。这种时代氛围深深影响了士人的心态,使得归隐之思成为许多宦游官员的共同主题。李曾伯此词正是在这样的个人经历与时代背景下写就,它既是对友人祝寿的答谢,更是对自己晚年心境的一次深刻剖析与告白,反映了那个时代高级官员在责任、理想与现实困境之间的挣扎与最终的精神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