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久欲乘槎去》宋·李曾伯

南宋中秋咏月奇作,以乘槎之想探宇宙,于浮世代谢中求超脱


李曾伯

久欲乘槎去,间阔几仙尘。

乾坤炯炯不夜,造化抑何神。

谁道二分无赖,到处一轮都满,天未始私人。

今夕果何夕,非夏亦非春。

风露下,明作哲,圣之清。

纷纷浮世代谢,燕客与鸿宾。

欢恨离愁尽扫,谢赋鲍诗高束,一枕听严更。

尔自屋梁落,吾已醉醺醺。

中秋人生感慨咏物咏物抒怀夜色

注释

乘槎:传说中乘木筏上天河。槎,木筏。典出晋张华《博物志》,指登天或远游。

间阔:久别,相隔遥远。

仙尘:仙境与尘世,指天壤之别。

炯炯不夜:形容天地光明,如同白昼。炯炯,明亮的样子。

造化:指大自然、造物主。

二分无赖:指月亮。古人常以“二分”指代月亮(如“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此处“无赖”有可爱、恼人双重意。

一轮都满:指满月。

天未始私人:上天从不偏私。

明作哲,圣之清:化用《尚书·洪范》“明作哲”和《孟子·万章下》“伯夷,圣之清者也”,赞颂月光之明澈与品格之清高。

代谢:更替,变化。

燕客与鸿宾:比喻世间来来往往的过客。燕客,如燕子般迁徙的旅人;鸿宾,如鸿雁般往来的宾客。

谢赋鲍诗:指南朝诗人谢灵运的赋和鲍照的诗,代指精美的诗文。

高束:高高地束之高阁,指搁置一旁,不再理会。

一枕听严更:头靠枕头,静听报更的梆子声。严更,警夜行的更鼓。

屋梁落:化用杜甫《梦李白》“落月满屋梁”诗意,指月光从屋梁上移落,暗示夜深。

译文

长久以来就想要乘着木筏登天远游,与那仙境已阔别了多久?天地间一片光明如同不夜,造物主的神力是何等奇妙。谁说那月亮只有二分可爱?看它到处都是一轮圆满,上天从不曾偏私任何人。今夜究竟是什么样的夜晚啊?既不是夏天,也不是春天。清风白露之下,月光明澈如哲人的智慧,清高如圣人的品格。纷扰的浮世中,人事如燕客鸿宾般更替代谢。将欢欣与怨恨、离愁与别绪全都扫尽,把谢灵运的赋和鲍照的诗都束之高阁,只愿头枕着枕头,静听那深夜的更鼓声。你(月光)自顾自从屋梁上悄然移落,而我早已醉意醺醺。

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是李曾伯的再和之作,展现了词人在中秋月夜下的哲思与超脱情怀。全词以咏月为主线,却超越了传统的羁旅思乡或离愁别绪,上升至对宇宙、人生与自我心境的深刻观照。上阕开篇即以“乘槎”的浪漫想象发问,营造出高远空灵的意境。“乾坤炯炯不夜”四句,以雄健的笔力描绘月光的普照与无私,蕴含着对天道公平的体认与赞叹。“今夕果何夕”的设问,更将月夜从具体时令中抽离,赋予其一种永恒与超越的哲学意味。下阕由景入情,转入对世事的感慨与个人心境的抒写。词人将月光人格化,誉其为“明作哲,圣之清”,既是写月之品性,亦是自我精神追求的投射。面对“浮世代谢”的纷扰,词人选择“尽扫”一切尘世情感,搁置文墨,只愿“一枕听严更”,这是一种主动的精神放逐与内心归宁。结尾“尔自屋梁落,吾已醉醺醺”,以物我两忘的姿态收束,月光悄然移动,词人陶然醉去,意境含蓄隽永,余韵悠长。整首词语言凝练,用典自然,将写景、议论、抒情熔于一炉,在豪放旷达的基调中,又透露出宋词特有的理性思辨色彩,是南宋中后期词坛一首颇具特色的中秋词。

创作背景

此词为李曾伯《水调歌头》组词中的第十四首,题为“再和”,当是与友人唱和之作。李曾伯是南宋后期名臣、文学家,历仕宁宗、理宗两朝,曾任四川宣抚使、湖南安抚使等要职,有经世之才。他生活在南宋国力日衰、蒙古崛起的动荡时代,虽力主抗敌,但朝廷党争不断,国势难挽。这样的时代背景与个人经历,使得他的词作在豪放中常带沉郁。这首中秋词可能创作于其宦游或退居期间。词中“纷纷浮世代谢”的感慨,或暗指朝政更迭、人事浮沉;“欢恨离愁尽扫”的决绝,则反映了词人在经历世事沧桑后,试图超脱尘累、寻求内心平静的精神状态。南宋词坛在辛弃疾之后,豪放词风虽有余绪,但更多转向清旷、疏朗一路,李曾伯此词正体现了这种过渡时期的风格特点,既有对宇宙人生的宏大思考,又有归于淡泊的个人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