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其八·和韵》宋·李曾伯

秋夜月下的深沉自省,南宋士人归隐心境与人生哲思的写照


李曾伯

归来袖手江湖,不妨左右持螯白。

凉宵幸对,一轮端正,娟娟秋色。

万宇冰清,千林霜缟,更无云隔。

对金茎露冷,铜壶漏静,梧阴转、画桥北。

堪叹平生辙迹。

算纷纷、为谁驱役。

兔蟾应笑,蝇蜗累我,中年虚历。

抖擞吟情,徘徊舞影,可怜佳夕。

怅力微心在,梦中一曲,似黄楼笛。

人生感慨写景含蓄咏物抒怀夜色

注释

袖手江湖:指归隐,不问世事。袖手,把手藏在袖子里,表示不参与。

持螯白:手持蟹螯,指饮酒食蟹的闲适生活。螯,螃蟹的第一对脚。白,指白酒。

娟娟:美好、明媚的样子,形容月色。

万宇冰清:整个天地都像冰一样清澈。宇,天地四方。

千林霜缟:千万树林都覆盖着白霜。缟,白色的丝织品,此处形容霜色。

金茎露:指承露盘中的露水。汉武帝曾于建章宫立铜柱,上有仙人掌承露盘,以接露水。此处借指秋夜露水。

铜壶漏静:指夜深,计时的铜壶滴漏声也静了下来。漏,古代计时器。

梧阴转:梧桐树的阴影在移动,表示时间流逝。

平生辙迹:一生的行踪、经历。辙,车轮碾过的痕迹。

兔蟾:指月亮。传说月中有玉兔和蟾蜍。

蝇蜗累我:比喻被微小的名利所牵累。蝇,苍蝇;蜗,蜗牛。

抖擞吟情:振作起吟诗的情致。

徘徊舞影:指月下身影随人徘徊,似在起舞。

黄楼笛:用苏轼典故。苏轼在徐州建黄楼,其弟苏辙作《黄楼赋》,苏轼有诗提及“黄楼夜月笛声幽”。此处借指悠扬的笛声或往昔的雅事。

译文

归来后隐居江湖,不问世事,不妨左右手拿着蟹螯,畅饮白酒。清凉的夜晚有幸面对一轮端正、明媚美好的秋月。天地间如冰般清澈,千万树林披上白霜,更无一丝云彩阻隔。面对承露盘上冰冷的秋露,听着铜壶滴漏声渐渐静寂,梧桐的阴影转过,移向画桥的北面。可叹我平生的行踪足迹,算来纷纷扰扰,究竟是为谁奔走驱驰?月中的玉兔和蟾蜍恐怕要嘲笑我,被如苍蝇蜗牛般的微名小利所累,虚度了中年时光。此刻振作起吟诗的情致,在月下徘徊,身影仿佛在起舞,这真是一个可爱的良宵。只怅恨自己力量微薄而壮心仍在,梦中仿佛听到一曲笛声,就像当年黄楼月夜那般悠扬。

赏析

这首《水龙吟》是李曾伯的和韵之作,通过描绘秋夜月景与抒发人生感慨,展现了词人归隐后的复杂心境中年的人生反思。上片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冰清玉洁的秋夜图:"一轮端正,娟娟秋色"写月之明净,"万宇冰清,千林霜缟"状天地之澄澈,意境开阔而静谧。"对金茎露冷,铜壶漏静,梧阴转、画桥北"数句,以静物与光影的细微变化暗示时间的悄然流逝,烘托出夜深的孤寂氛围,为下片的抒情做了充分的铺垫。下片转入直抒胸臆,词人回顾"平生辙迹",发出"算纷纷、为谁驱役"的深沉叩问,充满了对过往为名利奔波的厌倦与自嘲。"兔蟾应笑,蝇蜗累我,中年虚历",运用拟人手法精妙比喻,将月亮人格化,并以"蝇蜗"喻指世俗的微小牵累,生动传达出虚度光阴的悔憾与超脱的渴望。然而,词人并未完全沉溺于消极情绪,"抖擞吟情,徘徊舞影"展现了他试图在自然美景中重拾生活意趣的努力。结尾"怅力微心在,梦中一曲,似黄楼笛",情感再起波澜,借用苏轼黄楼的典故,含蓄表达了壮心未已却力不从心的矛盾,以及对往昔抱负或友情的追忆,使得全词在旷达闲适的表象下,蕴含着深沉的悲慨与不甘,体现了南宋后期士人在国势衰微背景下典型的心理状态。全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语言清丽而富含哲理,是李曾伯词中兼具艺术美感与思想深度的代表作。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不详,是李曾伯《水龙吟》组词中的第八首,为和韵之作。李曾伯(1198-1268?),字长孺,号可斋,南宋词人、将领,有经世之才,历任多地安抚使等职,关心国事,主张抗金。然而南宋后期,朝政腐败国势日颓,主和派占据上风,有志之士往往壮志难酬。此词很可能作于词人一段仕宦间歇或晚年退隐时期。词中"归来袖手江湖"的表述,暗示了作者可能经历了官场挫折或主动选择暂时远离政治中心,"平生辙迹""为谁驱役"的感慨,正是对长期宦海浮沉、抱负难伸的反思。"中年虚历"之叹,符合李曾伯中年以后对时光与功业的焦虑。结尾"似黄楼笛"的用典,不仅增添了文化意蕴,也可能暗含了对像苏轼那样虽历经磨难仍保持文人情趣与历史影响力的向往,或是对某位志同道合友人的怀念。整首词在清幽的秋夜背景下,抒发的是一位心怀家国却又被迫闲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