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其七·和韵》宋·李曾伯

南宋名臣的暮年心曲,融壮游豪情、仙凡之思与人生彻悟于一词


李曾伯

少年管领良宵,直须醉待东方白。

而今老去,何忧何乐,不空不色。

桐影横斜,桂香摇落,仙凡奚隔。

怅银桥梦断,玉箫声杳,人如在、楚天北。

冷眼乾坤陈迹。

笑英雄、等为形役。

庾楼袁舫,浩歌长啸,壮游曾历。

万里瑶台,乘风归去,不知何夕。

对冰轮孤负,欠千钟酒,与三弄笛。

人生感慨咏怀咏怀抒志夜色悲壮

注释

管领:掌管,主宰。此处指少年时能尽情享受良宵。

直须:应当,必须。

不空不色:佛教用语。“空”指事物虚幻不实,“色”指物质现象。此处指心境超脱,既不执着于空,也不执着于色,达到一种超然物外的状态。

桐影横斜,桂香摇落:描绘秋夜景色。梧桐树影横斜,桂花香气在风中飘散摇落。

仙凡奚隔:仙境与凡尘又有什么隔阂呢?奚,疑问词,何,什么。

银桥:传说中通往月宫或仙境的桥梁,常指鹊桥或虹桥。

玉箫:精美的箫,亦常与仙人(如弄玉、萧史)典故相关。

楚天北:楚地的天空之北。楚天,泛指南方天空。

等为形役:同样被形体(身体、功名利禄等)所役使、束缚。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庾楼:指东晋庾亮曾登临的南楼,后泛指文人雅士登临吟咏之所。

袁舫:指东晋袁宏在舟中咏史的典故。舫,船。

浩歌长啸:放声高歌,撮口发出长而清越的声音,形容豪放不羁。

壮游:怀抱壮志而远游。

万里瑶台:遥远的仙境。瑶台,传说中神仙居住的楼台。

乘风归去:借用苏轼《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词意,指超脱尘世,回归仙境。

冰轮:指明月。

孤负:同“辜负”。

千钟酒:极言酒量之多。钟,古代盛酒器。

三弄笛:指反复吹奏笛曲。弄,奏乐。

译文

回想少年时,主宰着美好夜晚,定要畅饮至东方发白。如今年老体衰,还有什么值得忧愁或快乐?心境已臻不空不色的超然之境。秋夜梧桐影斜,桂花飘香摇落,仙境与凡尘又有何隔阂?只惆怅那通往银桥的梦已断,玉箫仙音也杳然无踪,思念的人仿佛还在那遥远的楚天之北。冷眼旁观这天地间过往的遗迹。可笑那些英雄豪杰,同样为形骸名利所役使。我曾像庾亮登楼、袁宏泛舟那般,浩歌长啸,经历壮阔的远游。多想飞越万里,直上瑶台仙境,乘风归去,不问今夕何夕。如今面对这轮孤寂的明月,只觉有所辜负,缺了千钟美酒,与一曲悠扬的笛声相伴。

赏析

这首《水龙吟》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感怀之作,通过今昔对比虚实结合的手法,抒发了年华老去、壮志未酬的复杂心境,并流露出超脱尘世的向往。词的上片以“少年”与“而今”对举开篇,少年时的豪情是“醉待东方白”,充满生命的张力;而今老去,心境转入“何忧何乐,不空不色”的佛理参悟,看似平静,实含无奈。“桐影”、“桂香”点染秋夜清寂之景,随即以“仙凡奚隔”的诘问,将思绪引向缥缈的仙境,而“银桥梦断”、“玉箫声杳”又暗示了求仙访道、知音难觅的失落,结句“人如在、楚天北”则平添一份悠远的思念与怅惘。下片转入更深的哲理思考与人生回顾。“冷眼”二字奠定基调,笑看英雄皆为“形役”,是对功名事业的彻底解构,体现了老庄思想的影响。接着以“庾楼袁舫”的典故,追忆自己也曾有过“浩歌长啸”的“壮游”经历,豪情犹在笔端。随后“万里瑶台,乘风归去”的想象,将超脱之愿推向高潮,化用东坡词意而更显决绝。然而,结尾笔锋一转,回到现实“对冰轮”,以“孤负”二字收束全篇,点明此刻的缺憾——酒与笛,正是消解孤独、寄托情怀之物。全词情感跌宕,从豪放到超脱,再到怅惘与孤寂,意境开阔情感深沉,语言精炼典雅,用典贴切自然,充分展现了南宋后期长调词善于铺叙融情于理的艺术特色。

创作背景

此词创作于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不详,当为李曾伯晚年作品。李曾伯(1198-1268?),字长孺,号可斋,祖籍覃怀(今河南沁阳),南渡后寓居嘉兴。他是一位有才干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历任四川宣抚使、湖南安抚使等要职,积极主张抗金,并颇有治绩。然而,南宋朝廷后期政局腐败国势日衰,主和派占据上风,使得如李曾伯这般有抱负的臣子往往壮志难酬,甚至屡遭排挤。这种个人理想与残酷现实的冲突,以及年华老去的感伤,共同构成了他晚年词作的情感基调。词题“和韵”表明这是与他人唱和之作,此类创作往往既需呼应原作的意境格律,又要抒发己怀。在这首词中,李曾伯超越了寻常酬唱的范畴,将人生感慨、历史思考与出世遐想熔于一炉,反映了在末世氛围中,一个曾欲有所作为的士大夫内心深处的矛盾、孤寂与精神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