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乘雪登仲宣楼》宋·李曾伯

风雪登临仲宣楼,咏雪怀古展旷达,融壮阔雪景与深沉哲思于一词


李曾伯

玉龙飞下残鳞,千岩万壑皆填委。

乾坤一色,不知身隔,蓬莱几里。

疑是瑶英,盛开元圃,被风敲碎。

倚危楼极目,长江渺处,浑错认、沙鸥起。

依约青帘遥指。

记山家、酒香无比。

访梅江路,何时归唤,小苍长耳。

孙案袁门,不妨高卧,足娱书史。

且摩挲霜鬓,嘲吟冰著,共荆人喜。

人生感慨写景冬景古迹咏物

注释

水龙吟:词牌名,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

仲宣楼:楼名,为纪念东汉末年文学家王粲(字仲宣)而建,位于湖北襄阳。王粲曾作《登楼赋》抒发怀才不遇之情,此楼遂成文人登临咏怀的象征。

和前韵:依照前一首词的韵脚进行创作。

玉龙:比喻漫天飞舞的大雪。

残鳞:比喻雪片。

填委:堆积、填满。

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此处形容雪后世界如仙境般缥缈。

瑶英:美玉的花朵,比喻雪花。

元圃:即玄圃,传说中昆仑山顶的神仙居所,多奇花异草。

危楼:高楼,指仲宣楼。

青帘:酒旗,古代酒店的招牌。

小苍长耳:指毛驴。小苍,驴的别称;长耳,亦指驴。

孙案袁门:用典。"孙案"指东汉孙敬悬梁苦读;"袁门"指东汉袁安大雪天僵卧家中,不愿打扰别人以求救济。此处合用,表示无论苦读还是高卧,皆可自适。

荆人:指妻子。典出东汉梁鸿、孟光"举案齐眉"故事,孟光为荆钗布裙之妻。

译文

大雪如玉龙飞下,片片残鳞般的雪花,将千山万壑都填满堆积。天地间一片纯白,不知自己身处这蓬莱仙境般的雪世界里,相隔了几里。怀疑是瑶池仙苑的玉花盛开,却被寒风吹得漫天碎散。我倚靠着高高的仲宣楼极目远望,在长江渺茫的远方,竟错把翻飞的雪花认作了沙鸥飞起。 远处隐约可见的酒旗遥遥指向,让我记起山中酒家那无比的酒香。寻访江边梅花盛开的道路,何时才能归去,呼唤我的小毛驴来代步呢?无论是像孙敬那样苦读,还是像袁安那样高卧,都不妨碍我自得其乐,足以在书史中娱情。暂且抚摸着鬓边的白发,吟咏着冰雪的诗句,与我的荆钗妻子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赏析

这首《水龙吟》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咏雪抒怀之作,词人乘雪登临历史名楼仲宣楼,将壮丽的雪景描绘、深沉的历史怀想与旷达的个人襟怀巧妙融合,展现了高超的艺术造诣。 上阕以奇崛的想象开篇,"玉龙飞下残鳞"化用张元《雪》诗"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之意,以动态的比喻将大雪纷飞之势写得磅礴生动。随后,"乾坤一色"、"蓬莱几里"等句,将雪后世界升华为一个纯净无瑕、恍若隔世的仙境,空间感与距离感交织,意境空灵缥缈。"倚危楼极目"数句,视线由宏观转向微观,由静转动,"浑错认、沙鸥起"这一细节,既写出了雪花的纷飞之态,又暗含了词人登高望远、心神俱醉的迷离之感,笔法细腻传神。 下阕由景及情,由远及近。"青帘遥指"勾起对山家美酒的回忆,"访梅江路"则流露出对隐逸闲适生活的向往。"孙案袁门"二典的运用尤为精妙,将刻苦与安贫两种看似矛盾的状态统一于"足娱书史"的文人雅趣之中,体现了词人超脱功名、安于书斋的精神追求。结尾"共荆人喜",化用梁鸿孟光典故,在宏大的雪景与深沉的历史感怀中,注入一份温暖朴素的家庭温情与人间烟火气,使全词的情感层次更为丰富饱满。 整首词结构严谨,从登楼望雪起笔,至抚鬓共喜收束,情景交融,用典贴切而无斧凿之痕。语言既具豪放词风的壮阔(如写雪势),又不乏婉约词笔的细腻(如写错认沙鸥),在咏物、写景、怀古、抒怀中自如转换,充分展现了李曾伯作为南宋中后期词人,融合多种风格、抒写复杂心境的创作特点。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中后期。作者李曾伯(1198-1268),字长孺,号可斋,祖籍覃怀(今河南沁阳),南渡后寓居嘉兴。他是一位颇有政绩的官员,历任四川宣抚使、湖南安抚使等职,在抗蒙战争中有所作为,但南宋国势日衰的总体局面难以扭转。 词题中的"乘雪登仲宣楼"点明了创作地点与情境。仲宣楼因王粲《登楼赋》而闻名,历来是失意文人登临抒怀的所在。王粲在汉末乱世中怀才不遇,寄人篱下,其赋中充满了去国怀乡的忧思与时光流逝的悲慨。李曾伯在风雪天气登临此楼,很自然地会触发起类似的历史兴亡之感与个人身世之叹。南宋偏安一隅,北方领土沦丧,与王粲所处的时代虽有不同,但那种对时局的忧虑、对个人价值的思考,或许有相通之处。 然而,与王粲赋中浓重的悲情不同,李曾伯此词更多地表现出一种旷达与自适。这或许与他的年龄、阅历以及南宋后期士人心态有关。面对无法挽回的国势和个人的衰老("摩挲霜鬓"),词人选择在书史、自然(雪、梅)和家庭("荆人")中寻找精神的寄托与慰藉。"和前韵"则说明这可能是一组唱和词中的一首,反映了当时文人之间以词交游、互相酬唱的风气。整首词在壮丽的雪景中,寄托了一位末世官员复杂而深沉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