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甲申潼川玩月》宋·李曾伯

南宋封疆大吏的月下清吟,于羁旅闲情中见旷达幽默的独特词境


李曾伯

西风吹上牛头,天涯慰此人情耳。

斜阳任晚,青山全似,故人知己。

迤逦归来,须臾懒去,桂华犹未。

待冰轮推上,梧桐树了,更儿是、点儿几。

满眼碧天如洗。

便分明、水晶宫里。

区区玩事,一觞一咏,一灯而已。

欲待无眠,争如且恁,有无穷意。

怕嫦娥,隔窗偷看,须下却、帐儿睡。

人生感慨写景夜色官员山峰

注释

水龙吟:词牌名,又名《龙吟曲》、《庄椿岁》、《小楼连苑》。

甲申:指宋理宗嘉熙四年(公元1244年)。

潼川:宋代路名,治所在今四川省三台县。

牛头:山名,在潼川府附近。

人情耳:慰藉人之常情罢了。

迤逦:曲折连绵,此处形容缓步归来的样子。

桂华:指月光。传说月中有桂树,故以桂华代指月亮。

冰轮:指皎洁的圆月。

梧桐树了:指月亮升过梧桐树梢。

点儿几:一点点,形容月光初现的微弱。

水晶宫:比喻月光下澄澈明净的天空。

区区:微小,不重要。

一觞一咏:一边饮酒,一边赋诗。语出王羲之《兰亭集序》。

争如:怎如,不如。

且恁:就这样,且如此。

嫦娥:月宫仙子,此处代指月亮。

译文

西风吹上牛头山顶,在这天涯之地,月光聊以慰藉我这游子的情怀。任凭夕阳西下,晚景渐深,那连绵的青山,全然如同我的故人知己。我曲折缓步归来,一时慵懒不愿离去,因为月亮还未完全升起。等待那皎洁的冰轮缓缓推上夜空,升过梧桐树梢,那时月光才不过是一点儿微光。满眼望去,碧蓝的天空如水洗过一般明净。这景象便分明是置身于水晶宫里。我这微不足道的赏玩之事,不过是一杯酒、一首诗、一盏孤灯罢了。想要强撑着不睡,怎如就这样顺其自然,反而能体味到无穷的意趣。只怕那月宫里的嫦娥,会隔窗偷看,还是放下帐子睡吧。

赏析

这首《水龙吟·甲申潼川玩月》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秋夜赏月抒怀之作,展现了其词作中清旷疏朗幽默闲适兼具的独特风格。上片以叙事与写景开篇,“西风吹上牛头”点明地点与节令,奠定苍茫基调。“天涯慰此人情耳”一句,将客居羁旅的孤寂感轻轻托出,却又以“慰”字冲淡愁绪,显得洒脱。接着,词人将斜阳晚照中的青山视为“故人知己”,运用拟人手法,赋予自然景物以深厚人情,巧妙化解了孤独。等待月升的过程被写得极具动态与耐心,“冰轮推上”、“梧桐树了”等语,观察细腻,炼字精巧。下片意境陡然开阔,“碧天如洗”、“水晶宫里”的比喻,将月下天宇的澄澈空明刻画得如梦似幻。然而词人笔锋一转,自嘲赏月不过是“区区玩事”,仅靠“一觞一咏,一灯而已”,在自谦中流露出文人雅士的清高自许。“欲待无眠”至“有无穷意”数句,体现了道家顺任自然的思想,在慵懒与闲适中捕捉到了生命的真趣与诗意。结尾更是神来之笔,以“怕嫦娥隔窗偷看”的奇想,将月亮拟人化,并戏谑地要“下却帐儿睡”,在浪漫想象中夹杂着生活化的幽默,使全词在空灵飘逸之外,平添了几分亲切与俏皮,避免了同类题材易流的于空疏,展现了作者举重若轻的艺术功力。整首词情景交融,虚实相生,在秋月、青山、孤灯构成的静谧画卷中,安放了一颗既超脱又充满人间情趣的灵魂。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宋理宗嘉熙四年(甲申年,公元1244年),时值南宋中后期,国势日衰,北方蒙古势力崛起,对南宋构成巨大威胁。作者李曾伯时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重庆府,长期在西南边陲任职,肩负守土抗敌之责。潼川(今四川三台)位于川中,是当时的军事重镇。词题中的“玩月”,并非单纯的闲情逸致,而是在军政繁忙、压力深重的间隙,一次难得的自我调适与精神放空。作为一位有抱负的官员,李曾伯身处天涯宦游之地,面对山河之固与国事之艰,内心常怀忧思。此词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词中“天涯慰此人情耳”的感慨,含蓄地透露出其身处远方、心系家国的复杂心境。而他将青山视为“故人知己”,则是在孤独的履职生涯中,向自然寻求慰藉与支撑的体现。结尾看似戏谑的“怕嫦娥偷看”,或许也暗含了对现实处境的一种委婉的疏离与自我保护。因此,这首月下词作,实则是这位封疆大吏在特定历史时刻与个人境遇中,其内心世界的一个诗意侧影,于清赏之中隐现时代与个人的双重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