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和陈次贾韵饯其行》宋·李曾伯

南宋豪放送别词典范,融边塞壮志、宦海感慨与归隐之思于一体


李曾伯

桂香深处,倾盖岭之西。

云南外,曾指点,是挛鞮。

酌玻璃。

篸带江山里,挥银笔,摛绮句,湖海气,羞篷弱,吐虹霓。

回首烟尘碌碌,公家事、自笑痴儿。

盍田园归去,耕钓侣黔黎。

月夕花时。

恣吟题。

怅荆州路,同北望,剡溪兴,又东驰。

雄边上,夸前躅,壮新基。

灿宸奎。

客问西陲事,公莫惜,语教知。

秋城梦,笳却骑,舞闻鸡。

休作中年离恨,聊拼取、一醉如泥。

梅边佳致,逸兴与逋齐。

人在苏堤。

人生感慨叙事塞北悲壮抒情

注释

六州歌头:词牌名,原为唐代鼓吹曲,后用作词牌,声情激越悲壮,多用于抒写豪情或感慨。

和陈次贾韵饯其行:和(hè)韵,依照他人诗词的韵脚作诗填词。陈次贾,作者友人。饯行,设宴送行。

倾盖:指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倾斜接近。形容一见如故或短暂而深厚的友谊。

挛鞮:此处疑为对北方少数民族首领的泛称,代指边陲或异域。

酌玻璃:玻璃,古代指天然水晶或玉石,此处形容酒杯或酒色清澈。酌玻璃即饮酒。

篸带:篸(zān),同“簪”。篸带,如簪子、衣带般环绕。形容山水环绕的秀丽景象。

摛绮句:摛(chī),铺陈、抒发。绮句,华美的词句。指创作优美的诗文。

湖海气:豪迈不羁的意气、气概。

吐虹霓:形容文辞或气势壮丽,如长虹贯日。

黔黎:黔首、黎民的合称,指百姓。

怅荆州路:用王粲《登楼赋》典故,寓思乡怀土或怀才不遇之情。

剡溪兴:用东晋王子猷雪夜访戴逵典故,指一时兴起、率性而为的雅兴。

宸奎:宸,帝王居所;奎,奎宿,主文章。指帝王的墨宝或褒奖的诏书。

笳却骑:笳,胡笳,军中乐器。却骑,使敌骑退却。指边塞的军事胜利。

舞闻鸡:用祖逖闻鸡起舞典故,喻志士奋发图强、报效国家。

:指林逋,北宋隐逸诗人,以梅妻鹤子、咏梅诗闻名。

苏堤:杭州西湖苏堤,苏轼任杭州知州时所筑,此处借指风景优美、令人流连之地。

译文

桂花飘香的深处,我们曾在岭西一见如故。遥指那云南之外,曾是异族盘踞的边陲。我们共饮美酒。在这如簪带环绕的秀丽江山里,你挥动银笔,铺陈华美的词句,你那湖海般的豪气,让蓬草般弱小者羞愧,文采壮丽如虹霓。回首往事,在尘世中碌碌奔波,为了公家事务,自笑像个痴儿。何不归隐田园,与百姓为伴,从事耕钓。在月夜花朝之时,尽情吟咏题诗。 惆怅地望着通往荆州的道路,我们一同北望中原,又像王子猷兴起剡溪访戴的雅兴,你却要向东驰骋而去。在雄壮的边关上,夸耀前人的功业,奠定崭新的基业,帝王的褒奖如星辰般灿烂。若有客询问西陲的边事,请你不要吝惜,详细告知。梦中是秋日的边城,胡笳声退敌骑,闻鸡起舞壮志凌云。且莫作中年离别的愁恨,姑且拼却一醉,醉倒如泥。待到梅花边上的美好景致,你那超逸的兴致当与林逋比肩。而送别的我,将徘徊在这苏堤之上。

赏析

这首《六州歌头》是李曾伯为友人陈次贾饯行而作的和韵词,完美体现了该词牌激越悲壮的声情特点。全词将送别之情、报国之志、归隐之思巧妙融合,展现了南宋士人复杂而深沉的精神世界。 上阕以回忆开篇,“倾盖”点明二人深厚的友谊,“云南外”、“挛鞮”则暗示友人曾涉足或即将奔赴的边陲之地,为下文的壮别埋下伏笔。接着,词人用“挥银笔,摛绮句”盛赞友人的文采,用“湖海气”、“吐虹霓”极言其豪情壮志,塑造了一位文武兼资的志士形象。然而,“回首烟尘碌碌”笔锋一转,流露出对宦海浮沉的倦怠与自嘲,进而引出“盍田园归去”的归隐之想,在“月夕花时”的想象中寻求超脱,情感层次丰富。 下阕紧扣“饯行”主题。“怅荆州路”用典,既含惜别,亦暗寓对时局(可能指中原未复)的忧思。“剡溪兴”喻友人即将启程的洒脱。随后,“雄边上”数句,词气复振,以“夸前躅,壮新基”勉励友人在边关建功立业,“灿宸奎”预祝其获得朝廷荣宠。“客问西陲事”以下,更是以虚拟问答,描绘了一幅“笳却骑,舞闻鸡”的理想边塞图景,充满了昂扬的报国热忱。结尾处,词人强抑离愁,以“一醉如泥”的豪宕化解伤感,并遥想未来,以“梅边佳致”比拟友人高洁的逸兴,而自己独“在苏堤”,余韵悠长,不舍之情尽在不言中。 整首词用典贴切,意境开阔,在慷慨激昂的主调中穿插低回沉吟,刚柔相济,充分展现了李曾伯作为南宋后期重要边臣和词人的胸襟与才情。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中后期。作者李曾伯(1198-1268?),字长孺,号可斋,是一位有政绩的官员,尤其在理宗朝,曾任职边帅,参与抗蒙(元)战争,对边防事务有深切体验。词题中的“和陈次贾韵饯其行”,表明这是一首为友人陈次贾送行的和韵之作。陈次贾生平不详,但从词中“云南外”、“西陲事”、“雄边上”等语推断,他很可能是一位即将赴任西南或西北边地的官员。 南宋后期,蒙古崛起,灭金后持续南侵,国家面临巨大的边防压力。许多有志之士被派往边境,承担守土御侮的重任。此词的创作,正置于这一山河动荡的时代背景之下。因此,词中虽写个人送别,却交织着对国事的关切、对边功的向往以及对仕途的复杂心态。李曾伯自身的经历,使他能深刻理解友人此行肩负的责任与可能面临的艰辛,故词中勉励与担忧并存,豪情与隐逸交织,真实反映了当时士大夫阶层在国难当头时的矛盾心理与责任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