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酺·和陈次贾赠行韵》宋·李曾伯

南宋边臣的沉郁悲歌,在历史典故中寄寓深重家国忧思


李曾伯

对剑花凝,笳叶卷,天宇尘清声肃。

楼船催解处,正日戈夕照,风旗西矗。

虎战龙争,人非地是,形势昔雄三国。

景升今何在,怅婆娑老子,奚堪荆牧。

岂自古常言,力宁斗智,智宁如福。

西征非太速。

奈臣职、难负君王嘱。

嗟往事、祁山抗表,剑阁刊铭,祗成堕甑并空轴。

喜听平安信,岂止为、区区一竹。

蚊蚊类、笑谈逐。

玉关归老,不愿封侯食肉。

愿还太平旧蜀。

人生感慨叙事古迹咏史怀古巴蜀

注释

大酺:词牌名,原为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酺,指聚饮,特指国家有庆典时特许的大聚饮。

陈次贾:李曾伯的朋友或同僚,生平不详。赠行韵,指陈次贾为李曾伯送行所作诗词的原韵。

剑花凝,笳叶卷:描绘军旅肃杀景象。剑花,剑光;笳叶,胡笳的簧片。凝、卷,形容气氛紧张、肃穆。

天宇尘清声肃:天空清朗,尘埃落定,声音肃静。暗喻战事平息或出征前的庄重。

楼船:高大的战船。

日戈夕照,风旗西矗:夕阳映照着戈矛,西风中的战旗高高矗立。点明行军方向(向西)和时间(傍晚)。

虎战龙争:形容激烈的争战,如龙虎相斗。

人非地是:人物已非往昔,但地理形势依旧。化用王勃《滕王阁诗》“物换星移几度秋”之意。

形势昔雄三国:此地的山川形势,昔日曾成就了三国鼎立的雄图霸业。

景升:指东汉末年荆州牧刘表,字景升。此处借指庸碌无能、不能守成之主。

婆娑老子:作者自指,带有自嘲意味。婆娑,形容老态或徘徊。老子,老夫。

奚堪荆牧:怎么能够胜任荆州牧(指镇守一方)这样的重任呢?奚,何,怎么。荆牧,荆州牧,代指地方军政长官。

力宁斗智,智宁如福:力量哪里比得上智谋,智谋又哪里比得上福运(天命)呢?宁,岂,哪里。

西征非太速:向西征伐(或赴任)并非过于仓促。

奈臣职、难负君王嘱:无奈臣子的职责所在,难以辜负君王的嘱托。

祁山抗表:指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多次上表(《出师表》)请求北伐,出兵祁山。抗表,上表直言。

剑阁刊铭:指在剑阁刻石铭功。剑阁,蜀地险关。刊铭,刻石纪功。

祗成堕甑并空轴:最终只落得像打碎的瓦甑和空卷的书轴一样,一无所成。祗,同“只”。堕甑,典出《后汉书·郭泰传》,比喻事已过去,不必置意;此处引申为失败、徒劳。空轴,空卷的书画,亦喻徒劳。

喜听平安信,岂止为、区区一竹:喜欢听到平安的消息,哪里仅仅是为了那代表平安的一枝竹(古代有“竹报平安”的典故)呢?意指期盼的是真正的国泰民安。

蚊蚊类、笑谈逐:将敌人或纷争视如蚊虫,在谈笑间便可驱逐。

玉关归老:用东汉班超“但愿生入玉门关”之典,表达年老思归故乡之意。玉关,玉门关,泛指边塞。

不愿封侯食肉:不愿意追求封侯拜将、享受富贵(食肉)。

愿还太平旧蜀:只愿能归还一个太平如旧的蜀地。

译文

宝剑寒光凝聚,胡笳簧片收卷,天宇澄净,万籁肃然。楼船即将解缆启程之处,正值夕阳的余晖映照着戈矛,西风猎猎,战旗矗立。这里曾是龙争虎斗的战场,人物已非往昔,山川形势却依然如故,昔日曾雄踞三国鼎立之势。刘景升如今何在?令人惆怅的是,我这徘徊的老夫,如何能担当镇守一方的重任?难道不是自古常言:力量岂能与智谋相斗,智谋又岂能胜过福运天命? 此番西行并非过于仓促。无奈身为臣子,职责在身,难以辜负君王的嘱托。可叹往事如烟,诸葛亮上表北伐祁山,在剑阁刻石铭功,最终也只落得徒劳无功一场空。如今喜闻平安讯息,又岂止是为了那“竹报平安”的象征?将那些纷扰视如蚊蚋,谈笑间便可驱散。我愿像班超一样,在暮年安然回归玉门关内,并不贪图封侯拜将、享受荣华富贵。只衷心祈愿,能还蜀地一个往昔的太平景象。

赏析

这首《大酺·和陈次贾赠行韵》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一首赠别抒怀之作,词风沉郁苍凉,在酬唱赠别中寄寓了深重的家国忧思与历史感慨。上阕以雄健的笔触勾勒出征前的肃杀场景,“剑花凝,笳叶卷”六字,以凝练的意象渲染出军旅的紧张氛围,为全词定下基调。随后“楼船”、“日戈”、“风旗”等物象,进一步点明行军动向,画面感极强。词人由眼前景转入历史纵深,以“虎战龙争”领起,将思绪拉回三国时代,用“人非地是”的今昔对比,引出对历史兴亡的深沉喟叹。借刘表(景升)的典故,既暗讽时政,又巧妙自嘲,表达了在国势危殆之际受命镇边的复杂心境与力不从心之感。“力宁斗智,智宁如福”的议论,则流露出对个人才智在历史洪流与国运面前的局限性的深刻认识,富含人生哲理。 下阕直抒胸臆,阐明“西征”乃职责所系,不得不为。继而连用“祁山抗表”、“剑阁刊铭”两个蜀汉典故,以诸葛亮北伐的壮志未酬,隐喻南宋恢复中原事业的艰难与徒劳,历史与现实在此重叠,悲慨之情溢于言表。“堕甑并空轴”的比喻,将这种历史虚无感与功业成空的无奈表达得淋漓尽致。然而,词人并未完全沉溺于悲观,“喜听平安信”笔锋一转,表达了对和平安宁最朴素的渴望,其境界超越了个人功名(“岂止为、区区一竹”)。结尾数句,化用班超之典,直白道出“不愿封侯食肉,愿还太平旧蜀”的心声,将个人归宿与家国理想紧密结合,使全词的格调从沉郁悲慨升华为一种真挚崇高的爱国情怀。整首词用典贴切,对仗工稳,情感起伏跌宕,在酬答赠别中承载了厚重的历史内容与时代精神,体现了南宋后期爱国词人作品的思想深度与艺术特色。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后期,具体年份已难确考。作者李曾伯是南宋著名的主战派官员和文学家,历仕宁宗、理宗、度宗三朝,长期在边疆任职,曾担任四川宣抚使、广西经略安抚使等要职,积极组织抗蒙(元)战争,对边防事务有深切体验。词题中的“和陈次贾赠行韵”表明,这是一首唱和之作。陈次贾当为李曾伯的同僚或友人,先有赠行诗词,李曾伯依其原韵和作此词。从词中“西征”、“荆牧”、“旧蜀”等语推断,此词很可能作于李曾伯受命赴任或巡阅四川等地期间。当时,蒙古帝国已灭金国,并持续南侵,南宋面临着空前巨大的军事压力,川蜀地区更是抗蒙的前线,战事频繁,局势危殆。李曾伯身负守土之责,深知国事艰难,个人抱负与残酷现实之间存在巨大落差。词中借三国典故抒怀,既是对蜀地历史风云的凭吊,更是对当下时局的深刻隐喻。诸葛亮北伐的“空轴”之叹,正是南宋恢复无望的缩影;而“愿还太平旧蜀”的呼声,则真切反映了在那个动荡年代,一位肩负重任的边臣对和平与稳定的最深切渴望。这首词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个人经历下,产生的充满忧患意识与责任感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