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送吴峡州》宋·李曾伯

南宋政治送别词典范,于离情中寄寓‘毋忘魏阙’的深沉家国情怀


李曾伯

问西陵、治比汉河南,若为遽东归。

正峡江衮衮,中流我共,一楫杭之。

倏听攀辕告语,公去裤襦谁。

赖有甘棠在,人口如碑。

百尺楼头徙倚,记绸缪桑土,几对灯棋。

指鹭洲何处,心事想鸥知。

向江湖、毋忘魏阙,正吾皇、当馈急贤时。

经纶事,更须玩易,勿但言诗。

劝诫友情酬赠官员抒情政治抒情

注释

八声甘州:词牌名,又名《甘州》、《潇潇雨》等,源于唐代边塞曲。

吴峡州:指词人送别的友人,姓吴,时任峡州(今湖北宜昌一带)知州。

西陵:指峡州一带,长江三峡之西陵峡所在区域。

治比汉河南:政绩堪比汉代著名的河南郡守。汉代河南尹(郡守)以治理有方著称,此处赞美吴峡州的政绩。

遽东归:突然要东归(离开峡州)。遽,仓促、突然。

峡江衮衮:峡江,长江三峡段。衮衮,形容江水奔流不息的样子。

一楫杭之:一同乘船渡过。楫,船桨,代指船。杭,通“航”,渡河。

攀辕告语:指百姓拉住车辕,恳切挽留官员。形容官员深得民心。

裤襦谁:化用东汉廉范典故。廉范任蜀郡太守,政绩卓著,百姓作歌曰:“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裤。”后以“裤襦”喻惠民的德政。此处意为:您走了,谁来施行这样的德政呢?

甘棠在:用《诗经·召南·甘棠》典故。周朝召公巡行乡邑,在甘棠树下决狱政事,后人思其德政,爱其树而不忍伐。后以“甘棠”称颂地方官的惠政。

人口如碑:百姓的口碑如同碑文一样,称颂其功德。

百尺楼头徙倚:在高楼上徘徊。徙倚,徘徊。

绸缪桑土:语出《诗经·豳风·鸱鸮》:“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原指鸱鸮趁未下雨,啄取桑树皮修补窝巢。后比喻事先做好准备,防患未然。此处指友人勤于政务,未雨绸缪。

鹭洲:指白鹭栖息的沙洲,常代指隐逸或闲适的居所。

心事想鸥知:心事只有鸥鸟知晓。暗用“鸥鹭忘机”典故,指隐居者与鸥鸟为伴,心境淡泊。

毋忘魏阙:不要忘记朝廷。魏阙,古代宫门外的阙门,代指朝廷。

当馈急贤时:正是朝廷急需贤才的时候。当馈,原意是主持国政,此处指皇帝治国。

经纶事:治理国家的抱负和才能。经纶,整理丝缕,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大事。

玩易:研习《易经》。《易经》富含治国安邦、通变处世的哲理。

勿但言诗:不要只谈论诗文。但,只。言诗,指文人雅士的闲适唱和。

译文

试问西陵地区的政绩,堪比汉代河南郡守的您,为何要如此匆匆东归?正值峡江滔滔奔流,你我曾于中流同舟共济,一桨渡过这江水。忽然听到百姓攀辕挽留的恳切话语,您这一走,施行惠民德政的还能有谁?所幸您留下的德政如甘棠,早已深入人心,口碑载道。 回想曾在百尺高楼徘徊,记得您勤于政务,未雨绸缪,我们曾几度在灯下对弈。遥指白鹭沙洲在何处,那份归隐的心事,想来只有鸥鸟能懂。然而,纵使身处江湖,也莫要忘记朝廷,如今正是吾皇治国、急需贤才之时。施展治国安邦的抱负,更需要研习《易经》中的通变智慧,而不只是吟诗作赋啊。

赏析

这首《八声甘州·送吴峡州》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一首赠别词,其核心并非抒发离愁别绪,而是借送别友人,表达了对友人政绩的赞颂、对其归隐之心的理解,以及更重要的——对其不忘国事、积极用世的殷切期望,体现了南宋士大夫深沉的家国情怀与责任担当。 词的上阕以问句开篇,直接切入主题,将友人的政绩比作汉代名臣,奠定全词赞誉的基调。随后通过“峡江衮衮,中流我共”的回忆,勾勒出二人曾并肩面对艰险的深厚情谊。“攀辕告语”、“裤襦谁”等典故的运用,生动形象地展现了友人深受百姓爱戴的循吏形象,而“甘棠在,人口如碑”则是对其政绩最朴素而崇高的定论。 下阕笔锋转入对友人内心世界的揣摩。“百尺楼头徙倚”的细节,暗示了友人或许曾有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或对仕途的倦意。“绸缪桑土”赞其勤政,“心事想鸥知”则委婉点出其或有归隐之志。然而,词人并未停留在理解与同情,而是以“向江湖、毋忘魏阙”一句,将词境陡然拔高,从个人情谊升华为对国家命运的关切。结尾“更须玩易,勿但言诗”的劝勉,更是语重心长,强调在国事艰难之际,士人当以经世致用的实学为重,而非沉溺于风雅诗文,这既是对友人的期许,也是词人自我心迹的剖白,展现了南宋中兴时期士人群体力图恢复的积极精神面貌。全词用典贴切,情感真挚而层次丰富,在送别题材中别开生面,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和思想深度。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中后期。作者李曾伯(1198-1268?)是南宋重要的边臣和词人,历仕宁宗、理宗、度宗三朝,长期担任地方军政要职,曾积极组织抗元,有丰富的政治和军事经验。因此,他的词作常带有强烈的经世致用色彩和深沉的忧国意识。 词题中的“吴峡州”是李曾伯的友人,时任峡州知州。峡州地处长江中上游,是南宋防御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友人可能因任期届满或调任而“东归”。在南宋偏安一隅、国势日蹙的大背景下,一位有政绩的地方官离任,对地方和朝廷而言都是一种人才流动。李曾伯此词,既是对友人地方政绩的充分肯定,更是基于对国家现状的深刻忧虑,对一位有能力、有民望的官员发出的深切呼唤,希望他即便离开地方,或虽有归隐之思,仍应心系朝廷,在国家急需人才之时贡献才智。这反映了当时一批有识之士在艰难时局中,既感疲惫又无法真正放下的矛盾心态与责任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