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癸丑生朝》宋·李曾伯

南宋边臣生日自述,交织归隐之思、未酬之志与家国之忧的沉郁词章


李曾伯

对西风、先自念莼鲈,又还月生西。

叹平生霜露,而今都在,两鬓丝丝。

当年门垂蓬矢,壮岁竟奚为。

磊落中心事,只有天知。

多谢君恩深厚,费丁宁温诏,犹置驱驰。

看弓刀何事,终是愧毛锥。

愿今年、四郊无警,向酒边、多作数篇诗。

山林下,相将见一,舍我其谁。

人生感慨夜色幽怨悲壮抒情

注释

八声甘州:词牌名,又名《甘州》、《潇潇雨》等,源于唐代边塞曲。

癸丑生朝:癸丑年(宋理宗淳祐十三年,1253年)的生日。生朝,即生日。

莼鲈:莼菜羹和鲈鱼脍,典出《晋书·张翰传》,指思乡归隐之情。

月生西:月亮从西方升起,点明时间是在傍晚或夜晚。

霜露:比喻人生经历的艰辛与风霜。

门垂蓬矢:古代男子出生时,以蓬草为矢,射向天地四方,象征志在四方。此处指年少时的远大志向。

磊落:形容胸怀坦荡,光明正大。

丁宁温诏:指皇帝关怀备至、语气温和的诏书。丁宁,同“叮咛”。

驱驰:奔走效劳,指为朝廷效力。

弓刀:指武备、军事。

毛锥:毛笔,代指文墨之事。此处作者自谦,认为自己作为文臣,在军事上有所愧疚。

四郊无警:指四方边境没有战事警报,天下太平。

山林下:指归隐山林。

相将见一:或许能见到一个(太平景象)。相将,行将,将要。

舍我其谁:语出《孟子》,原意为除了我还有谁呢?此处反用其意,带有自嘲与无奈,暗指归隐之事,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决断呢?

译文

迎着西风,我首先想到的是故乡的莼菜鲈鱼,何况此刻月亮又从西边升起。可叹我一生饱经风霜雨露,如今全都化作了两鬓的丝丝白发。遥想当年出生时家门悬挂蓬矢,志在四方,可到了壮年究竟成就了什么呢?我这一腔光明磊落的心事,恐怕只有苍天知晓。 深深感谢君王恩情深厚,屡次颁下关怀叮咛的温和诏书,仍将我安置在需要奔走效劳的职位上。看着眼前的弓刀战备,我终究为自己只是一介书生而感到惭愧。但愿今年,四方边境再无战事警报,我便可多在酒宴边,创作几篇诗章。待到归隐山林之时,或许能看到天下太平的景象,而选择放下这一切(归隐)的,除了我还能有谁呢?

赏析

这首《八声甘州》是南宋词人李曾伯在生日时的自述心曲,融合了身世之感家国之忧归隐之思,情感层次丰富,笔力沉郁顿挫。词的上片以“对西风”起兴,化用“莼鲈之思”的典故,奠定了思归的基调。随后“叹平生霜露”三句,将抽象的人生艰辛具象化为两鬓白发,形象而沉重。“当年门垂蓬矢”与“壮岁竟奚为”形成强烈对比,充满了壮志未酬的失落与自省。“磊落中心事,只有天知”一句,则将这种无人理解的孤愤推向高潮,情感真挚动人。 下片笔锋一转,先感“君恩深厚”,表明自己仍被朝廷任用,但“看弓刀何事,终是愧毛锥”巧妙揭示了其内心矛盾:身为文臣却身处需武备的时局,深感力不从心与愧疚。这一矛盾是南宋许多主战派文人的共同困境。接着,“愿今年、四郊无警”表达了词人最朴素的愿望——天下太平。唯有太平,他才能安心“酒边多作数篇诗”,享受文人的雅趣。结尾“山林下”三句,表面是期待归隐见太平,并以“舍我其谁”自许归隐的决心,实则暗含反讽无奈——在国事蜩螗之际,个人的归隐选择显得既奢侈又必然,语意曲折,余味悠长。全词在个人生日感怀与时代背景之间自如切换,展现了南宋后期士大夫复杂的心境,具有深刻的时代烙印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理宗淳祐十三年(1253年)癸丑,词人李曾伯生日之时。李曾伯是南宋中后期重要的政治家和词人,历官多地,尤其在京湖四川等边防重地任职,积极主张抗元,并有一定政绩。然而,南宋后期政局内外交困,外部蒙古势力持续南侵,内部朝政腐败,主和派势力时常占据上风,使得像李曾伯这样的主战派官员往往步履维艰,抱负难以充分施展。 “癸丑”年前后,南宋与蒙古的战争处于相对胶着状态,但边境压力始终巨大。词人身负边防重任,在生日这个特殊时刻,回顾平生,倍感年华老去事功未立的惆怅。词中“费丁宁温诏,犹置驱驰”表明他当时仍被朝廷委以重任,但“愧毛锥”之叹,则深刻反映了在那个烽火连天的时代,一个书生从戎、文武身份冲突带来的精神痛苦。整首词正是在这样的个人境遇时代危机交织的背景下写就,是其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