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和韵》宋·李曾伯

南宋士人的秋日悲歌,壮志未酬与归隐之思的深沉交织


李曾伯

问秋光、乞得一宵闲,满引玉东西。

喜亲朋咸集,宴酣真乐,非竹非丝。

坎止流行付分,岂尽是人为。

试向君平卜,还可前知。

自笑头颅如此,奈乌轮难系,驹隙如驰。

慨壮图已矣,指地不须锥。

任从渠、翻云覆雨,愿老于耕钓乐于诗。

三军事,天家自有,大将为谁。

人生感慨咏怀抒志官员悲壮抒情

注释

八声甘州:词牌名,又名《甘州》、《潇潇雨》等,源于唐代边塞曲。

和韵:指依照他人诗词的原韵进行创作。

玉东西:指美酒。古代酒杯有玉制的,东西指酒器。

非竹非丝:指宴饮之乐不在于音乐(竹指管乐,丝指弦乐),而在于亲朋相聚的真情。

坎止流行:语出《汉书·贾谊传》,意为人生境遇的困顿(坎止)与通达(流行)。

君平:指汉代高士严君平,在成都以卜筮为生,常借占卜宣扬忠孝信义。此处借指占卜命运。

乌轮:指太阳。古代传说日中有三足乌,故称。

驹隙:即白驹过隙,形容光阴飞逝。语出《庄子·知北游》。

指地不须锥:化用“立锥之地”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表示连立锥之地都不需要,极言功业无成、一无所有。

翻云覆雨:比喻人情反复无常或世事变化莫测。语出杜甫《贫交行》。

耕钓乐于诗:指归隐田园,以耕种、垂钓和赋诗为乐的生活理想。

三军事:指国家军事大事。

天家:指朝廷、皇家。

大将:指能够担当国家军事重任的将帅之才。

译文

试问这秋日时光,能否乞得一夜闲暇,让我斟满美酒尽情畅饮。欣喜的是亲朋好友都聚集一堂,宴饮酣畅的真乐,不在于丝竹管弦,而在于情谊。人生的困顿与通达都交付给命运安排,岂能全是人为?试着向严君平那样的高人占卜,或许还能预知一二。 自笑我这头颅已是如此(年老),奈何太阳难以系住,光阴如白驹过隙般飞驰。可叹那宏伟的抱负已然落空,如今连立锥之地都无需再指。任凭他人翻云覆雨、世事无常,我只愿终老于耕田垂钓、以诗为乐的田园生活。至于国家的军事大事,朝廷自有安排,那担当重任的大将又会是谁呢?

赏析

这首《八声甘州》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一首和韵词,通过一次秋日宴饮,深刻抒发了作者晚年壮志未酬、意欲归隐的复杂心境,展现了南宋士人在国势飘摇时的典型心态。 词的上阕以“问秋光”起笔,营造出一种向时光“乞闲”的无奈与珍惜。宴饮之乐“非竹非丝”,强调亲朋真情胜过外在声色,体现了作者对人生真谛的领悟。随后笔锋一转,由宴乐引向对命运的思考,“坎止流行付分”一句,将个人际遇归于天命,流露出宿命论的色彩和深沉的无力感。“试向君平卜”的设想,更添几分迷茫与探询。 下阕情感更为激荡直露。“自笑头颅如此”是自嘲年华老去,“乌轮难系,驹隙如驰”则用生动的比喻极言时光无情,为下文“壮图已矣”的慨叹作铺垫。“指地不须锥”化用典故,以决绝之语道尽功业无成的悲凉,是反用典故的妙笔。然而,作者并未沉溺于悲愤,而是以“任从渠”的豁达姿态,转向“老于耕钓乐于诗”的归隐理想,这既是自我宽解,也是对现实的一种疏离与反抗。结尾三句,看似将国事托付朝廷,实则以“大将为谁”的疑问,含蓄表达了对时局无人、国事堪忧的深深隐忧,使全词在看似超脱的归隐意向中,仍萦绕着一层家国情怀的底色。 全词情感脉络清晰,从乞闲宴乐,到感时伤逝,再到壮志幻灭,最终归于耕钓之愿,却又暗藏忧国之思,层层递进,曲折深沉。语言上既有“乌轮”、“驹隙”等典雅比喻,也有“翻云覆雨”等化用成语,风格在豪放与沉郁之间,体现了南宋后期词坛的某种风貌。

创作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已不可详考。作者李曾伯历任南宋高、孝、光、宁数朝,是一位有政治抱负和军事才能的官员,曾任职边帅,参与抗金事务。然而,南宋朝廷长期积弱,主和派势力强大,战和不定,许多有志之士的恢复之志难以施展。 李曾伯晚年,可能因仕途挫折、壮志难酬,或是对时局感到失望,产生了强烈的归隐思想。词题中的“和韵”表明这是与他人唱和之作,这类作品常是文人之间交流心志、抒发感慨的载体。词中“慨壮图已矣”的悲叹,与“三军事,天家自有”的看似超脱之语,深刻反映了当时一批主战派士大夫在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下的普遍心态:一方面对国事充满忧虑,另一方面又深感个人无力回天,只能在诗酒和归隐的想象中寻求精神寄托。 此词的创作,正值宋金对峙相对稳定但南宋国势日衰的时期,外部强敌环伺,内部党争不断,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壮志消磨、及时行乐或寻求避世的情绪。李曾伯的这首词,正是这一特定历史背景下士人心灵世界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