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林相士》宋·文天祥

借赠相士抒怀,以班超李广典故论命运,展现理性精神与家国忧思


李曾伯

卖卜长安作漫游,裹粮千里为亲谋。

时危贵得班超相,命薄那能李广侯。

术挟瑟竽虽易售,话逢枘凿亦难投。

江头雨滑东风急,挑却行包归去休。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劝诫含蓄悲壮

注释

林相士:一位姓林的相面术士。相士,以观察人的形貌、气色来推断命运吉凶的人。

卖卜:以占卜算卦为生。

长安:此处借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

裹粮千里:携带干粮,长途跋涉。

为亲谋:为了赡养父母或家人。

班超相:班超,东汉名将,曾出使西域,建功封侯。据说他年轻时相面者说他“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此处指能建功立业的富贵之相。

李广侯:李广,西汉名将,一生与匈奴作战七十余次,战功赫赫,却始终未能封侯,时运不济。此处指命运不济,难以获得功名。

术挟瑟竽:瑟和竽都是古代乐器。此句化用“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宣王说之,廪食以数百人。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的典故(《韩非子·内储说上》),比喻林相士的相术如同南郭先生吹竽,或许能一时蒙混,但并非真才实学。

话逢枘凿:枘,榫头;凿,榫眼。枘凿指方枘圆凿,比喻意见不合,格格不入。此处指林相士的言论与文天祥的想法不合。

江头雨滑东风急:描绘江边送别时的景象,风雨交加,道路湿滑,东风猛烈,暗示时局艰难,前路险阻。

挑却行包:挑起行李包裹。却,助词,无实义。

归去休:回去吧。休,语气助词,相当于“吧”、“了”。

译文

你在都城临安以占卜算卦为生,四处漫游,为了供养亲人,不惜携带干粮千里奔波。时局危难,人们都希望能有班超那样的富贵之相;可命运不济,又怎能像李广那样难以封侯?你的相术或许像南郭先生吹竽一样容易兜售,但你的话与我的想法方枘圆凿,终究难以投合。看那江边风雨交加,道路湿滑,东风正急,你还是挑起行李包裹,就此归去吧

赏析

《赠林相士》是文天祥赠予一位江湖术士的诗作,表面是写相士,实则借题发挥,抒发了诗人对时局与个人命运的深沉感慨,展现了其耿介刚直的品格与清醒的现实主义精神。 首联“卖卜长安作漫游,裹粮千里为亲谋”,以平实的笔触勾勒出林相士为生计奔波的形象,暗含一丝对其辛苦谋生的理解,为后文的劝诫铺垫了温和的基调。颔联“时危贵得班超相,命薄那能李广侯”,是全诗立意转折的关键。诗人巧妙运用班超封侯李广难封两个典故,形成强烈对比:一方面,危难时局下,国家急需栋梁之才(贵得班超相);另一方面,个人命运在时代洪流中往往身不由己,纵有才能也未必能得机遇(命薄李广侯)。这既是对相士鼓吹“富贵相”的委婉否定,更是诗人对南宋末年人才困境国运衰微的深刻洞察,饱含无奈与悲愤。 颈联“术挟瑟竽虽易售,话逢枘凿亦难投”,笔锋直指相术本身。诗人以“南郭吹竽”的典故,暗示其术可能只是欺世盗名、迎合时人的把戏(易售),而两人的思想观念根本格格不入(难投)。这体现了文天祥不迷信、重实干的理性精神。尾联“江头雨滑东风急,挑却行包归去休”,以景结情。凄风苦雨的江头景象,既是实写送别环境,更是象征南宋风雨飘摇的国势和诗人内心对前途的忧虑。最后一句“归去休”,劝诫相士归去,语气看似平淡,实则斩钉截铁,表明了诗人不屑于虚妄之言、坚守自我信念的决绝态度。 整首诗语言质朴而内蕴深厚,用典贴切,对比鲜明,在赠答酬唱的外衣下,包裹着对时局的忧思、对命运的拷问以及对正道直行的坚守,是研究文天祥早期思想诗歌艺术的重要作品。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末年,具体时间可能在文天祥中进士(1256年)后至出任地方官期间。当时,南宋王朝在内忧外患中日益衰败,外部面临蒙古(元朝)的严重威胁,内部则政治腐败,党争不断,社会动荡。许多江湖术士(如相士、卜者)在都城临安活动,利用人们对前途命运的迷茫和渴望,宣扬宿命论,兜售所谓“富贵相”、“吉凶预言”。 文天祥作为一位深受儒家正统思想熏陶、胸怀报国大志的年轻士大夫,对这类虚妄之说持批判态度。他相信人的命运应与国家兴亡个人德行努力奋斗紧密相连,而非由面相决定。这首诗正是他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个人信念下,与一位林姓相士交往后所作。诗中借劝诫相士归去,实则表达了诗人不趋附流俗、不迷信天命,决心以务实行动匡扶社稷的志向。这也与他后来在抗元斗争中表现出的坚贞不屈、舍生取义的伟大精神一脉相承。此诗收录于《文山先生全集》,是了解文天祥早期思想与交游的重要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