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顺甫以湘竹为青奴儿贶为名湘夫人赋以谢之》宋·李曾伯

咏物酬赠的奇巧之作,以竹夫人自述身世,托物言志,理趣深长


李曾伯

妾家淇园北封君,厥祖慈事宗苍筼。

子孙异代贞节闻,枝分一派从南巡。

千古流落湘江滨,几番雨露敷新荣。

斑斑不改啼红痕,膏煎漆伐悔自矜。

卒以取祸罹斧斤,工巧斲削资它人。

管城夫子出意新,作俑取义何其云。

致之千里充吾庭,命以汤沐虞嫔名。

彷佛太伯之文身,虚中直外圆且明。

不丝不谷不受尘,一笑不用捐千金。

曲眉丰颊从杂陈,虽有多喙无一嗔。

晨夕荐我眠风棂,曲肱时复呼真真。

骨虽非玉肌似冰,蝶梦不到巫山云。

白家蛮素卿自卿,老我祝尔毋忘盟。

以便吾体全吾神,招魂共读离骚经。

推枕同作华胥民,只虞一夜秋气清。

犹筐中扇墙角檠,盍为青奴亦作白头吟。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含蓄咏物

注释

管顺甫:人名,作者友人,生平不详。

青奴儿:竹夫人,一种用竹篾编成的圆柱形消暑用具,夏日抱以取凉。

:赐予,赠送。

湘夫人:屈原《九歌》中的女神,此处指代用湘竹制成的竹夫人。

妾家淇园北封君:以竹的口吻自述出身。淇园,古代以产竹闻名的园林,在今河南淇县。封君,受有封邑的贵族。

厥祖慈事宗苍筼:它的祖先恭敬地侍奉着苍翠的竹林。厥,其。慈事,恭敬地侍奉。宗,尊崇。苍筼,青竹。

枝分一派从南巡:一支分脉随着南巡的队伍(或南迁)而来到南方。

斑斑不改啼红痕:竹上的斑点(湘妃竹的泪痕)不改其红色。用舜帝二妃泪洒竹上成斑的典故。

膏煎漆伐悔自矜:后悔因为自身材质优良(如油脂可煎、漆液可采、竹竿可用)而招致砍伐。自矜,自夸,此处指材质出众。

管城夫子:指管顺甫。管城,笔的代称,此处借指文人。夫子,对男子的尊称。

作俑取义何其云:开创(为竹夫人命名)并赋予它(湘夫人)的含义是多么贴切。作俑,本指制造殉葬用的偶像,此处引申为创始、命名。

命以汤沐虞嫔名:给它沐浴更衣(指加工制作),并命名为“虞嫔”(即湘夫人,舜妃)。汤沐,沐浴。

彷佛太伯之文身:样子仿佛像太伯那样纹身(指竹夫人编织的纹路)。太伯,周太王长子,为让位给弟弟季历而逃到荆蛮,文身断发。

不丝不谷不受尘:不用丝绸,不用谷物(指非衣物食品),也不沾染尘埃。形容竹夫人清洁。

曲眉丰颊从杂陈:那些眉毛弯曲、脸颊丰腴的美女任由她们杂处。意指不羡慕世俗美色。

晨夕荐我眠风棂:早晚在通风的窗下伴我入眠。荐,进献,此处指陪伴。风棂,有窗格通风的窗户。

曲肱时复呼真真:弯着手臂(枕着它)时常呼唤“真真”(竹夫人的昵称,或指真实、本真)。曲肱,弯着胳膊。

蝶梦不到巫山云:连庄周梦蝶那样的美梦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巫山云雨了。蝶梦,典出《庄子·齐物论》。巫山云,指男女情事,典出宋玉《高唐赋》。

白家蛮素卿自卿:白居易家的樊素、小蛮(两位家妓)是她们,你是你。意指竹夫人不同于侍妾。

老我祝尔毋忘盟:年迈的我祝愿你不要忘记我们的盟约。

以便吾体全吾神:以便安适我的身体,保全我的精神。

招魂共读离骚经:召唤(屈原的)魂魄,一起诵读《离骚》。

推枕同作华胥民:推开枕头(醒来),一同成为华胥国的百姓(指进入梦乡)。华胥,传说中的理想国。

只虞一夜秋气清:只担心一夜之间秋气清爽(天气转凉)。虞,忧虑。

犹筐中扇墙角檠:就像被放入箱中的扇子、放在墙角的灯架一样(被闲置)。檠,灯架。

盍为青奴亦作白头吟:何不为青奴(竹夫人)也写一首《白头吟》呢?《白头吟》,乐府楚调曲名,相传为卓文君因司马相如欲纳妾而作,此处借指担忧被遗弃。

译文

我的家世在淇园之北,祖先恭敬侍奉着苍翠竹林。子孙历代以贞节闻名,一支分脉随南巡流落湘江之滨。历经千年,几番雨露滋润焕发新荣,竹上斑斑泪痕依旧鲜红。悔恨自身油脂可煎、漆液可采、竹竿可用而招致砍伐,最终因此罹祸,被斧斤加身,经能工巧匠削斲,供他人使用。管城夫子(管顺甫)立意新颖,为我命名取义何其精妙。从千里之外迎来置于我的庭院,沐浴更衣后赐名‘虞嫔’(湘夫人)。形貌仿佛太伯文身,虚心直节,外形圆润光洁。不依赖丝绸谷物,不沾染尘埃,一笑之间无需千金之费。任那些曲眉丰颊的美女杂处,即便多有口舌也无一嗔怪。朝夕在通风的窗下伴我入眠,曲臂为枕时常呼唤‘真真’。骨骼虽非美玉,肌肤却似寒冰,连庄周梦蝶、巫山云雨那样的绮梦都不会侵扰。白居易的樊素小蛮是她们,而你(竹夫人)自有你的清高。年迈的我祝愿你勿忘盟誓,以便安适我的身体,保全我的精神。召唤屈原之魂共读《离骚》,推开枕头同入华胥梦境。只担忧一夜秋气转凉,你便会像箱中团扇、墙角灯台般被闲置。何不也为你这‘青奴’写一首《白头吟》,以表我长伴不离之心?

赏析

这是一首构思奇巧、意蕴深厚的咏物酬赠诗。诗人收到友人管顺甫赠送的湘竹所制‘竹夫人’,并为之命名为‘湘夫人’,遂以此诗答谢。全诗采用拟人手法,让竹夫人自述身世经历,从北方淇园的名门之后,到流落湘江的千古贞竹,再到被制成消暑用具的际遇,层层递进,赋予竹以高洁、贞节却又不免被用的复杂命运,暗含了古代士人材美见伐的普遍焦虑。诗中巧妙融合多重典故:以‘斑斑啼红痕’化用湘妃竹传说,增添凄美色彩;以‘膏煎漆伐’暗示怀璧其罪;以‘太伯文身’形容其编织纹路,赋予文化厚重感;以‘蝶梦’、‘巫山云’表明其清心寡欲,区别于世俗情色。后半部分转入诗人与竹夫人的亲密对话,将其定位为超越肉体欲望的精神伴侣(‘以便吾体全吾神’),并相约共读《离骚》、同游华胥,将其提升到精神知己的高度。结尾笔锋一转,以‘秋气清’预示其可能被季节冷落的命运,并戏言为之作《白头吟》,在幽默自嘲中流露出深切的珍视与人生无常的淡淡感伤。全诗托物言志,将一件日常用具写得人格丰满、情感深沉,展现了宋代文人诗以学问为诗以理趣见长的典型特色,在咏物诗中别开生面。

创作背景

此诗为南宋词人李曾伯所作。李曾伯(1198-1268),字长孺,号可斋,祖籍覃怀(今河南沁阳),后寓居嘉兴。他是一位有政治和军事才能的官员,历官湖南安抚使、沿海制置使等,主张抗金,著有《可斋杂稿》。此诗创作的具体年份不详,但从其内容及‘老我’等词推断,可能作于其晚年闲居或地方任职期间。‘竹夫人’是宋代夏季常见的纳凉用具,文人间常以此作为雅致的赠礼,并赋诗唱和。友人管顺甫别出心裁,用著名的湘妃竹(斑竹)制作竹夫人,并命名为‘湘夫人’,将实用器物与屈原《九歌》中的神话形象结合,极具文人雅趣。李曾伯收到此礼后,便以此长篇七言古诗答谢。诗中不仅表达了对友人雅意的感谢,更借竹夫人的‘身世’与‘品格’,抒发了自身作为南宋士大夫的复杂心境:既有对自身才德的自许(如竹之贞节),也有对仕途险恶、才高见忌的隐忧(‘膏煎漆伐悔自矜’),更有在晚年寻求精神寄托、向往高洁超脱生活的愿望(‘招魂共读离骚经’)。这首诗是宋代文人日常生活精神世界的一个生动切片,反映了当时士大夫将日常生活高度艺术化、哲理化的审美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