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戌过浯溪读中兴碑》宋·李曾伯

南宋咏史名篇,借唐代中兴碑刻,抒写家国复兴之思与豪情


李曾伯

峿山一何青,浯水一何绿。

上有唐朝碑,苍崖与天矗。

清庙仿遗音,灵武号实录。

其笔走风雷,其文贵金玉。

曾经两贤手,足耀千载目。

后来纪名氏,前镵后且续。

岂无黄绢辞,中寓白圭读。

一辞不敢措,我惧此碑辱。

虽然勿泥古,咏叹岂不足。

岳将降甫申,吾皇车攻复。

将墨东海水,且汗南山竹。

勒功岱嵩顶,岂但清溪曲。

五言古诗古迹咏史怀古咏物官员

注释

庚戌:指南宋理宗绍定三年(1230年),干支纪年为庚戌年。

浯溪:位于今湖南永州祁阳市,唐代元结命名,以摩崖石刻闻名。

中兴碑:指《大唐中兴颂》碑,由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刻于浯溪崖壁,记述安史之乱后唐室中兴之事。

峿山:浯溪旁的山,亦为元结命名。

浯水:浯溪中的水流。

清庙:《诗经·周颂》篇名,为祭祀周文王的乐歌,此处借指《大唐中兴颂》文风庄重典雅,有庙堂遗音。

灵武:唐肃宗在灵武(今宁夏灵武)即位,平定安史之乱,此处代指中兴之事。

实录:真实记录。

其笔走风雷:形容颜真卿书法笔力雄健,气势如风雷激荡。

其文贵金玉:形容元结的文章珍贵如金玉。

两贤手:指元结(撰文)和颜真卿(书写)两位贤士。

前镵后且续:镵(chán),凿刻。前人的石刻之后又有人续刻。

黄绢辞:“黄绢幼妇”的典故,指绝妙好辞。

白圭读:白圭,白玉做的礼器,比喻高尚的品德。此处指碑文中寓含的规诫之意。

一辞不敢措:措,置,下笔。不敢轻易写诗题咏。

泥古:拘泥于古代。

岳将降甫申:甫、申,指周宣王时的贤臣仲山甫和申伯。比喻上天将为朝廷降下贤臣。

吾皇车攻复:《诗经·小雅·车攻》篇,描写周宣王会猎诸侯,复兴王室。此处喻指南宋皇帝能复兴国家。

将墨东海水:用尽东海之水研墨。极言书写功业所需笔墨之多。

且汗南山竹:汗,使出汗,指书写。用尽南山的竹子做简牍。与上句同为夸张手法。

勒功岱嵩顶:岱,泰山;嵩,嵩山。在泰山、嵩山顶上刻石记功。

岂但清溪曲:岂但,岂止。清溪曲,指浯溪一隅。

译文

峿山是多么的青翠,浯水是多么的碧绿。山崖上矗立着唐朝的碑刻,苍青的石壁仿佛与天相接。碑文如《清庙》般继承了雅正的遗韵,记载灵武即位堪称实录。颜公的笔法如风雷奔走,元结的文章贵比金玉。经过这两位贤士之手,足以光耀千秋万代的眼睛。后世不断有人题名纪事,前刻后续连绵不绝。难道没有绝妙好辞吗?其中更寓含着白圭般的规诫。我一句诗也不敢轻易题写,是怕辱没了这块碑的声名。虽然如此也不必拘泥于古法,难道连咏叹感慨都不可以吗?期待山岳降下仲山甫、申伯那样的贤臣,助我皇如周宣王般复兴伟业。到那时,要用尽东海之水研墨,写尽南山之竹为简,将功业刻在泰山嵩山之巅,岂能仅仅局限在这清溪一曲之地。

赏析

《庚戌过浯溪读中兴碑》是南宋李曾伯的一首咏史怀古诗。诗人途经浯溪,面对著名的《大唐中兴颂》摩崖石刻,抚今追昔,感慨万千,既表达了对前代贤臣功业与艺术的崇敬,更寄托了对本朝中兴的殷切期望。 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八句为第一层,写景与状碑。开篇以“一何青”、“一何绿”的复沓句式起兴,勾勒出浯溪山水清幽的背景,为千年古碑的出场铺设了肃穆的环境。“苍崖与天矗”一句,以夸张笔法凸显了碑刻的巍峨与永恒感。接着,诗人盛赞碑文内容(“灵武号实录”)与艺术价值,用“清庙遗音”喻其文采之雅正,用“笔走风雷”、“文贵金玉”分赞颜真卿书法的雄健与元结文章的珍贵,评价极高。 中间八句为第二层,抒写读碑的复杂心绪。诗人由“两贤手”的辉煌,联想到后世不断的续刻题名,进而陷入沉思。他意识到碑文不仅是“黄绢辞”(绝妙文采),更深寓“白圭读”(规诫之意)。这种认识使他产生了“一辞不敢措”的敬畏,生怕自己的文字会“辱”此碑。这种敬畏心理与“虽然勿泥古”的自我开解,形成了微妙的张力,真实反映了诗人在历史丰碑前的谦卑与作为后来者的责任意识。 最后六句为第三层,由怀古转向讽今与展望。诗人巧妙运用《诗经》典故,“岳降甫申”期盼贤臣,“车攻复”渴望君主能像周宣王一样中兴王室。结尾四句更是奇崛的想象豪壮的宣言:“将墨东海水,且汗南山竹”,以极度夸张的笔墨需求,喻指未来功业之宏大;而“勒功岱嵩顶,岂但清溪曲”,则表达了超越前代、建立更伟大功勋的雄心,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体现了南宋爱国士人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复兴理想。 艺术上,此诗结构严谨,由实入虚,由古及今,层层递进。语言凝练而富有力度,善用典故与对比(如唐之“中兴”与宋之期盼),在崇敬古人中激发出超越古人的壮志,是一首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咏史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理宗绍定三年(1230年),即诗题中的“庚戌”年。此时,距离北宋灭亡、宋室南渡已逾百年。南宋朝廷长期面临北方金朝(后是蒙古)的巨大威胁,虽有“开禧北伐”等尝试,但多以失败告终,国势始终未能真正振作。理宗朝初期,史弥远专权,后期虽亲政并推行“端平更化”,但积弊已深,中兴之梦对于许多爱国士大夫而言,既是一个遥远的理想,也是一种迫切的渴望。 诗人李曾伯途经湖南浯溪。浯溪因唐代文人元结隐居于此而得名,其崖壁上刻有著名的《大唐中兴颂》碑,由元结撰文,颜真卿书写,记述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实现唐室中兴的历史。这块碑刻因其文章、书法、事功“三绝”而成为后世文人凭吊咏怀的圣地。尤其在偏安一隅的南宋,这块记述前代“中兴”的碑刻,更易引发诗人对当世命运的联想与对比。 李曾伯本人是南宋主战派官员,关心国事。面对记载盛唐中兴伟业的碑刻,遥想元、颜二位贤臣的功绩与风骨,再反观南宋朝廷的现状,其内心的复杂情感可想而知。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个人心境下产生的。它既是一次对历史遗迹的艺术鉴赏,更是一次借古讽今、抒发政治理想的情感投射。诗中最后对“吾皇车攻复”的期盼和“勒功岱嵩顶”的豪言,正是南宋爱国文人普遍心声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