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宣楼落成和吴深源制参韵 其一》宋·李曾伯

南宋名臣登临怀古之作,以雄浑笔力写楼观奇景,寄寓深沉历史感与时代忧思


李曾伯

巍楼耸立千仞壁,熊楚奇观此其一。

苍龙夭矫出一头,下瞰七泽乾坤浮。

平远献状呈几席,气势弹压东西州。

仲宣襟抱六合隘,生阅曹刘几成败。

当时徙倚落日边,岂计嘉名镇长在。

高谈犹想四座惊,好语意得由天成。

景升逝矣建安往,岂浊斯足清斯缨。

今朝我与群贤集,风景还能类前日。

赋斯楼者天台公,扬厉其谁会椽笔。

嗟今视昔后视今,君子思远而忧深。

运方济泰月在临,有如此水舟同心。

芳名起日炳若揭,老子婆娑众宾悦。

斯城斯楼天下无,王赋吴诗成四绝。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友情酬赠古迹

注释

仲宣楼:楼名,为纪念东汉末年文学家王粲(字仲宣)而建。王粲曾登当阳城楼作《登楼赋》,后世多建楼以纪念。

吴深源制参:指吴深源,时任制置使参议官,是此诗唱和的对象。

巍楼:高大雄伟的楼阁。

千仞壁:形容楼高如同千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八尺)的墙壁。

熊楚:指楚地,因楚人先祖鬻熊而得名,此处代指荆州一带。

苍龙夭矫:形容楼阁的飞檐或屋脊如苍龙般屈伸自如、气势非凡。

七泽:古代楚地有众多湖泊沼泽,司马相如《子虚赋》有“楚有七泽”之说,泛指云梦大泽一带。

乾坤浮:天地仿佛漂浮在水泽之上,极言视野开阔,水天相接。

平远献状呈几席:平旷辽远的景色仿佛主动呈现在眼前的几案和坐席前。

弹压:镇服,压倒。形容楼的气势雄镇东西各州。

襟抱六合隘:胸怀天下,觉得天地都显得狭小。六合,指上下四方。

生阅曹刘几成败:王粲一生经历了曹操、刘备等英雄的兴衰成败。曹刘,指曹操和刘备。

徙倚:徘徊,流连不去。

嘉名镇长在:美好的名声能够长久留存。镇,常,久。

景升逝矣建安往:刘表(字景升)已经逝去,建安时代也已成为往事。

岂浊斯足清斯缨:化用《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意指时局清浊不定,但君子应保持高洁。斯,此。缨,帽带。

天台公:可能指当时主持或首赋此楼的一位官员,具体所指待考。

扬厉:发扬光大,此处指铺陈描绘。

会椽笔:谁能执如椽大笔(来书写)。椽笔,如屋椽般的大笔,喻文章高手。

运方济泰月在临:时运正走向安泰,明月高照。济,渡过。泰,平安。

有如此水舟同心:化用《尚书》“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喻君臣或同僚同心协力,共渡时艰。

炳若揭:光辉显耀,如同高举的旗帜。揭,高举。

老子婆娑:作者自称,意为老夫我盘桓流连,兴致很高。婆娑,盘旋、徘徊的样子。

王赋吴诗成四绝:王粲的赋、吴深源的诗(可能指其原唱),加上此楼和此诗,共同构成了“四绝”。

译文

巍峨的楼阁耸立如千仞绝壁,这雄奇的景观堪称楚地第一。飞檐如苍龙矫健地探出一头,俯瞰下方七泽,天地仿佛在水上漂浮。平远辽阔的景色自动呈现在几案前,其雄浑气势足以镇服东西各州。王仲宣的胸怀曾觉天地狭小,一生亲历了曹操刘备的兴衰成败。当年他曾在落日余晖中徘徊登临,哪曾料到这美好的楼名能长存于世。遥想他当年高谈阔论四座皆惊,佳句妙语仿佛得自天成。刘景升已逝,建安时代远去,时局清浊不定,但君子自当保持高洁。今日我与诸位贤士齐聚于此,眼前风景依稀还能似往日。首赋此楼的是那位天台公,可谁能执如椽大笔来发扬其盛?嗟叹今人看往昔,后人也将看今朝,君子总是思虑深远而心怀忧患。时运正走向安泰,明月高照临空,我们当如这水与舟,同心同德。美好的名声自今日起光辉显耀,老夫我兴致盎然,宾客们也欢欣愉悦。此城此楼天下无双,王粲的赋、吴深源的诗与此楼此诗,共同成就了‘四绝’之美。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李曾伯为祝贺仲宣楼落成,和友人吴深源之韵而作。全诗以雄健的笔力、开阔的视野和深沉的历史感,将写景、怀古、抒情、言志熔于一炉,展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底与家国情怀。开篇即以“巍楼耸立千仞壁”的夸张比喻和“熊楚奇观此其一”的肯定判断,奠定了全诗雄浑壮阔的基调。接着,通过“苍龙夭矫”的生动想象和“下瞰七泽乾坤浮”的宏大视角,将楼的形貌与气势描绘得淋漓尽致,极具画面感和空间感。 由眼前实景自然转入对楼名所系的历史人物王粲的追怀。作者以简练的笔触概括了王粲“襟抱六合隘”的远大抱负和“生阅曹刘几成败”的沧桑经历,并巧妙化用其《登楼赋》中“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的意境,引发古今之思。在追慕先贤文采风流(“高谈犹想四座惊,好语意得由天成”)的同时,也感慨时代变迁(“景升逝矣建安往”),并借《楚辞》典故,点明君子无论时局清浊,都应坚守节操的深刻主题,体现了咏史怀古的典型手法。 诗的后半部分回到当下雅集,在“风景还能类前日”的欣慰中,也暗含一丝“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的苍茫感,使得“君子思远而忧深”的感慨尤为厚重。然而,作者并未沉溺于感伤,而是笔锋一转,以“运方济泰月在临”表达了对时局好转的期盼,并用“舟水同心”的经典比喻,寄寓了与同僚戮力同心、共济时艰的积极愿望。结尾处“老子婆娑众宾悦”的洒脱与“王赋吴诗成四绝”的赞誉,既呼应了开篇的“奇观”,又升华了此次雅集与楼宇落成的意义,结构严谨,收束有力。全诗语言典丽,用典贴切,情感起伏有致,在赞美楼观、追怀先贤之余,更融入了深切的现实关怀与历史哲思,是一首优秀的酬赠唱和登临怀古之作。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时间应在仲宣楼于某地(很可能在荆州或附近地区)重建或落成之后。作者李曾伯是南宋晚期的名臣、文学家,历任多地安抚使、制置使等职,长期身处抗元前线,关心国事,注重边防建设与文化振兴。诗题中的“吴深源制参”是其同僚,二人常有诗文唱和。 仲宣楼作为纪念建安七子之一王粲的文化地标,其兴建本身即具有弘扬文教、追慕先贤的象征意义。在南宋后期,蒙古南侵的压力日益加剧,国势飘摇的背景下,此类文化活动也暗含着凝聚人心、提振士气的现实考量。李曾伯此次参与楼成雅集并赋诗,不仅是对友人和韵的文学酬答,更是借登临怀古之机,抒发对时局的忧患意识匡济之志。诗中“运方济泰”、“舟水同心”等语,正是这种心态的流露。他将王粲所处的汉末乱世与南宋面临的危机隐隐对照,在追慕建安风骨的同时,也呼唤当代士人能够继承先贤精神,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因此,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景物题咏,成为一首承载着历史记忆与时代责任感的深沉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