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宣楼落成和吴深源制参韵 其二》宋·李曾伯

借楼怀古的沉郁之作,以汉末典故映照南宋危局,展现士大夫的忧患与坚守


李曾伯

东都一星下东壁,粲以文鸣斗南一。

玄德髀肉瞒白头,俯仰宇宙俱沤浮。

主人景升帝王胄,风土更羡远中州。

安能不粟效夷隘,活著期扶弈枰败。

仲华解笑人寂寂,历落山川旧图在。

夜深旅梦鸡唤惊,崇楼百尺般手成。

凭阑四顾万虑起,乡邻宁不思冠缨。

英雄海内方麇集,长忆永平太平日。

在心为志流为诗,吾岂争雄鹦鹉笔。

风流好事传到今,岂知汉泽入人深。

暇日载酒清流临,名篇雒启诵吾心。

偈言玩味犹谛揭,意趣充然刍豢悦。

飞鸿尽处烟雨隔,姑嗅梅花共清绝。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古迹咏史怀古咏物

注释

仲宣楼:楼阁名。为纪念东汉末年文学家王粲(字仲宣)而建。王粲曾登当阳城楼作《登楼赋》,抒发怀才不遇与思乡之情,后世遂有仲宣楼。

吴深源制参:吴深源,人名,时任制置司参议官。制参,即制置司参议官的简称。

东都一星下东壁:东都,指洛阳。东壁,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主文章。此句以星宿下凡比喻王粲的文才。

粲以文鸣斗南一:粲,指王粲,亦含文采鲜明之意。斗南,北斗以南,指天下。此句赞王粲以文章名扬天下。

玄德髀肉瞒白头:玄德,刘备字玄德。髀肉,大腿上的肉。典出《九州春秋》,刘备感叹久不骑马征战,髀里肉生,慨然流涕。瞒,曹操小字阿瞒。白头,指曹操。此句借刘备、曹操典故,感慨英雄老去,功业未成。

沤浮:水泡。比喻人生短暂虚幻。

主人景升帝王胄:主人,指主持修建仲宣楼的地方长官。景升,刘表字景升,汉室宗亲,曾为荆州牧。帝王胄,帝王的后代。此处或借指楼的主人身份尊贵。

风土更羡远中州:风土,风俗地理。中州,指中原地区。羡慕远方(此处指荆州)的风土人情。

安能不粟效夷隘:不粟,不食粟,指不事生产。夷隘,指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此句意为怎能效仿伯夷叔齐的狭隘,不食人间烟火。

活著期扶弈枰败:弈枰,棋盘。比喻时局如棋。希望能活着匡扶这败落的棋局(时局)。

仲华解笑人寂寂:仲华,东汉名将邓禹字仲华,年少有为。解笑,懂得嘲笑。寂寂,默默无闻。此句意为像邓禹那样的少年英雄,恐怕会嘲笑如今人们的默默无闻。

历落山川旧图在:历落,参差错落。旧图,旧时的地图或山河形胜。山川形胜依然如旧。

崇楼百尺般手成:崇楼,高楼,指仲宣楼。般手,指鲁班(公输般)之手,喻能工巧匠。

乡邻宁不思冠缨:乡邻,乡亲。冠缨,仕宦的代称。乡亲们怎能不想着出仕为官,建功立业。

英雄海内方麇集:麇集,群集,聚集。天下英雄正在聚集。

永平太平日:永平,东汉明帝年号(公元58-75年),史称“明章之治”,社会相对安定。

在心为志流为诗:语出《毛诗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鹦鹉笔:典出《后汉书·祢衡传》,祢衡作《鹦鹉赋》,文不加点,辞采甚丽。后以“鹦鹉笔”喻文才。此处意为并非要与祢衡争文采之高下。

汉泽:汉代的文化恩泽、遗风。

雒启:雒,通“洛”,指洛阳,亦代指中原文化。启,启发。诵读名篇,启发我的心志。

偈言玩味犹谛揭:偈言,佛经中的唱词,此指富有哲理的诗句。谛揭,仔细探究明白。

意趣充然刍豢悦:刍豢,指牛羊犬豕等家畜,泛指肉类美食。此句形容玩味诗文的意趣,如同享受美味般愉悦充实。

飞鸿尽处烟雨隔:化用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诗意,喻人生漂泊,前路迷茫。

姑嗅梅花共清绝:姑,暂且。暂且去嗅赏梅花,与它共享这份清高绝俗的情致。

译文

洛阳的文曲星(王粲)降临东壁星分野之地,他以绚烂文采名扬天下。刘备抚髀感叹,曹操白发已生,俯仰之间,宇宙万物都如泡沫般虚幻浮沉。主持建楼的贤主人是帝王后裔,更羡慕这远方(荆州)的风土人情。怎能效仿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偏狭?活着就期望能匡扶这败落的时局。年少成名的邓禹恐怕会嘲笑今人的寂寂无闻,唯有参差错落的山川形胜图景依旧。夜深旅梦被鸡鸣惊醒,百尺高楼已由能工巧匠建成。凭栏四望,万般思绪涌起,乡亲们谁不思念功名仕途?天下英雄正在四方聚集,让人长久忆起东汉永平年间的太平岁月。存于内心是志趣,流露出来便成诗篇,我岂是为了在文采上与祢衡争雄?风流雅事流传至今,哪知汉代的文化遗泽深入人心。闲暇时载酒来到清流之畔,诵读名篇以开启我的心智。玩味其中如偈语般的诗句,仔细探究,意趣盎然,胜过享用美食的愉悦。人生的前路如飞鸿尽头,烟雨阻隔,迷茫不清,暂且去嗅赏梅花,与它共品这份清高绝俗吧。

赏析

这首诗是李曾伯为祝贺仲宣楼落成而作的唱和诗,借咏楼怀古,抒发了深沉的历史兴衰之感个人身世之慨。全诗以王粲及其《登楼赋》为切入点,巧妙串联起汉末三国的历史人物与典故,如刘备、曹操、刘表、邓禹、祢衡等,构建了一个宏阔的历史时空。诗人并非单纯怀古,而是将历史镜像与南宋末年的现实境况相映照。“玄德髀肉瞒白头”既是对英雄老去、功业未成的叹息,也暗含了对当朝缺乏中兴英杰的隐忧。“弈枰败”的比喻,更是直指南宋国势如风雨飘摇的棋局,表达了诗人渴望匡扶时局的用世之心。诗中“英雄海内方麇集”与“长忆永平太平日”形成鲜明对比,在追忆汉朝太平盛世的同时,反衬出对当下时局动荡的深切感慨。艺术上,本诗用典密集而贴切,体现了宋代诗歌“以才学为诗”的特点。典故的运用不仅丰富了诗歌的历史内涵,也使得情感表达更为含蓄深沉。结尾“飞鸿尽处烟雨隔,姑嗅梅花共清绝”笔锋一转,从历史的沉重与现实的忧思中超脱出来,转向对高洁人格的向往与对清雅意趣的追求。梅花意象的引入,既是对自身志节的隐喻,也使得全诗在沉郁顿挫之余,增添了一抹清逸淡远的色彩,情感层次更为丰富。整首诗将咏史、抒怀、言志融为一体,展现了李曾伯作为南宋后期重要边臣与诗人的复杂心绪与深厚学养。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后期。李曾伯是南宋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学家,长期担任地方军政要职,尤其在抵御蒙古南侵的战争中多有建树。仲宣楼作为纪念汉末文人王粲的建筑,其落成本身就具有浓厚的文化象征意义。王粲在《登楼赋》中抒发的怀才不遇去国怀乡之情,极易引起身处南宋末世、目睹山河破碎的文人士大夫的共鸣。当时,南宋王朝在蒙古铁骑的持续进攻下,疆土日蹙,国势危如累卵,正处于“弈枰败”的艰难时刻。此次与同僚吴深源的唱和,表面是为楼阁落成庆贺,实则是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心中之块垒。诗中频繁提及汉末群雄并起、天下纷争的历史,正是对当下时局的隐晦映射。李曾伯本人虽有报国之志和经世之才,但在复杂的政局和艰难的时势下,也难免有力不从心之感。因此,这首诗既是对历史文化的追怀,也是对现实困境的反思,更是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寻求精神慰藉与人格坚守的产物,深刻反映了南宋末年士大夫阶层普遍存在的忧患意识与复杂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