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酉夏咏月岩》宋·李曾伯

咏月岩奇观之七古,融神话想象与存真哲理于一体


李曾伯

老蟾窃灵药,堕魄下尘寰。

迹误采石江,名虚巫峡山。

长风送之来,寄影千丈岩。

列壁当层云,虚白生光寒。

婆娑仙桂影,中著孤根蟠。

宛宛学扇初,盈盈一钩弯。

如出沧海头,半揭烟霄端。

风雨不改度,晦朔从循环。

山灵夺天目,作此奇哉观。

阅尽来去人,了不苍其颜。

所欠断鳌始,一阙难磨镵。

凭谁驾长梯,取置怀袖间。

为施玉斧工,修作宝鉴团。

岂无女娲之手吕翁指,运此神造应非难。

何如存我真面目,妩媚一笑只作青山看。

七言古诗人生感慨写景咏物咏物抒怀

注释

己酉:指宋理宗淳祐九年,即公元1249年。

月岩:指山岩上天然形成的圆形或弯月形孔洞,形似月亮,为自然奇观。

老蟾窃灵药:化用“嫦娥奔月”与“蟾宫”典故。传说嫦娥偷食西王母不死药飞升月宫,化为蟾蜍。此处将月岩想象为坠落的月魄。

堕魄:坠落的月魂。魄,月亮的阴影部分,亦指月魂。

采石江:指安徽马鞍山采石矶,传说李白在此醉酒捉月溺亡,与月相关。

巫峡山:指巫山神女峰,宋玉《高唐赋》有“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之句,亦具虚幻色彩。

虚白:指月光透过岩洞形成的皎洁、空明之光。语出《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

婆娑仙桂影:传说月中有桂树。婆娑,形容桂影摇曳的姿态。

孤根蟠:指桂树的根须盘曲在月亮(岩洞)之中。蟠,盘曲。

晦朔: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晦)和第一天(朔),代指月亮从缺到圆、从圆到缺的循环。

山灵:山神。

天目:上天的眼睛,比喻月亮。

断鳌:神话中女娲“断鳌足以立四极”,此处指补天。

磨镵:磨治、雕琢。镵,一种锐器。

玉斧工:传说月亮的阴晴圆缺,是仙人用玉斧修琢而成。

宝鉴团:圆形的宝镜,比喻满月。

吕翁指:可能指八仙之一的吕洞宾,有仙家妙手。

妩媚一笑:化用辛弃疾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表达与自然相契的豁达。

译文

那偷了灵药的老月蟾,将它的魂魄坠落到了人间。它的踪迹曾被误认在采石江边,它的名号也空传于巫峡群山。是浩荡长风将它送来,把身影寄托在这千丈高岩。排列的岩壁直对着层层云霭,空明皎洁的月光生出清寒。月中婆娑的仙桂树影,里面盘曲着孤独的根干。它好似初学团扇的新月,盈盈然只是一弯钩环。又像刚从沧海尽头升起,半露容颜在烟霞云霄之端。任凭风雨也不改变姿态,随着晦朔循环缺缺圆圆。是山神夺来了上天的眼睛,造就了这何等奇妙的景观。看尽了来来往往的游人,容颜却从未苍老改变。只欠缺女娲断鳌补天的开始,这一处空缺便难以雕琢磨镌。谁能驾起长长的天梯,将它取来放在我的怀袖之间?再施展那修月的玉斧神工,将它修成一轮圆满的宝镜玉盘。难道没有女娲的巧手、吕翁的仙指,运转这鬼斧神工应不算难?但何如保存它本真的面目,只将这妩媚一笑,当作静默的青山来看。

赏析

《己酉夏咏月岩》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一首咏物奇诗,以丰富的想象和瑰丽的笔触,描绘并礼赞了天然形成的月岩景观,并从中生发出深邃的哲思。全诗艺术特色鲜明,堪称浪漫主义理性思辨的完美结合。 开篇即以神话破题,“老蟾窃灵药,堕魄下尘寰”,将月岩的起源归于月魄陨落,赋予其神秘崇高的出身,奠定了全诗奇幻瑰丽的基调。随后笔锋一转,“迹误”、“名虚”,点明其超然于既有传说(李白捉月、巫山神女)的独特性。接着,诗人以一系列精妙的比喻和动态描写刻画月岩之形神:“长风送之来”写其来历飘渺;“列壁当层云”显其地势险峻;“虚白生光寒”绘其光影清冷。尤为精彩的是对月相变化的拟写:“宛宛学扇初”状新月之稚嫩,“盈盈一钩弯”绘弯月之秀美,“半揭烟霄端”摹将出未出之朦胧,而“风雨不改度,晦朔从循环”则赞其亘古不变、遵循天道的品格,将静态的岩石写出了生命的律动与时间的永恒。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议论与抒情。“山灵夺天目”的想象奇崛,将自然造化之功人格化。面对这“奇哉观”,诗人产生了“取置怀袖”、“修作宝鉴”的浪漫冲动,甚至联想到女娲、吕翁等神话人物,似乎人力亦可仿效天工。然而,全诗最核心的哲学升华出现在结尾:“何如存我真面目,妩媚一笑只作青山看。”诗人最终否定了人为雕琢、强行圆满的念头,倡导尊重自然的本真状态。这种“存真”的思想,与庄子“法天贵真”的理念一脉相承,体现了对自然造化最高级的审美与敬畏。月岩的“妩媚”,正在于其不完美(“一阙”)中的完美,在于其作为“青山”本身的永恒与宁静。此诗不仅是一首出色的山水咏物诗,更是一篇充满辩证智慧的哲理诗,展现了宋代诗歌尚理趣的典型特征。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南宋淳祐九年(己酉年,1249年)夏季,作者李曾伯时任京湖制置使,主要活动于荆湖(今湖北、湖南一带)地区。李曾伯是南宋中后期重要的政治家和文学家,力主抗金,多次出任边疆大吏,其诗词作品常带有慷慨报国的志趣与阅历沧桑的感慨。 创作此诗的具体地点“月岩”已难确考,但从诗中提及“巫峡山”来看,很可能位于长江中游的峡江地区或荆楚一带。南宋时期,随着经济文化中心的南移,对南方奇山异水的发现与歌咏成为文人创作的新热点。李曾伯在戎马倥偬或政务之余,探访自然奇观,借以抒怀。 此时的南宋,处于宋蒙战争的胶着期。外部强敌环伺,内部政局复杂。李曾伯作为守土重臣,深感责任重大与时局艰难。诗中“风雨不改度”、“阅尽来去人”等句,或许隐含着对时局动荡中坚守节操的自我期许,以及对历史兴亡的深沉感喟。而最终“存我真面目”的抉择,亦可看作是其政治人格与人生哲学的投射:在无法改变外部环境(如补天阙)时,保持内心的本真与豁达,如同那亘古不变的青山与月岩。因此,这首咏物诗并非单纯的模山范水,而是深深植根于时代背景个人心境的抒情言志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