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七月自桂归资寿作》宋·李曾伯

宦游归来的心灵独白,在马援与马少游的典故对比中叩问人生归宿


李曾伯

三载烟岚在岭陬,几番清梦到松楸。

每怜老子身关塞,长忆童时某水丘。

今得归来访渔隐,不妨高卧老菟裘。

据鞍矍铄成何事,徒愧平生马少游。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官员岭南惭愧

注释

庚申:指宋理宗景定元年(1260年)。

:指广西,作者此前在广西任职。

资寿:地名,或指作者的家乡或归隐之地。

烟岚:山间的云雾之气,代指在广西山岭间的宦游生活。

岭陬:山岭的角落,指偏远的广西。

松楸:松树和楸树,常植于墓地,此处代指故乡或先人坟茔。

老子:作者自称,非指道家老子。

关塞:边关要塞,指作者长期任职的边疆地区。

某水丘:指故乡的山水田园,具体地名以“某”代指,是诗词中常见用法。

渔隐:渔夫般的隐居生活,用东汉严光(严子陵)垂钓富春江的典故。

高卧:安然隐居,不问世事。

菟裘:古地名,在今山东泰安。《左传》载鲁隐公欲在此地养老,后成为归隐之地的代称。

据鞍矍铄:用东汉马援“据鞍顾眄,以示可用”的典故,形容虽老而志气豪迈。

马少游:东汉名将马援的堂弟,其人生理想是“乡里称善人斯可矣”,安于乡里,不求闻达。作者以此自比,表达未能如马少游般早归的惭愧。

译文

在岭南的烟云山岭间宦游了整整三年,多少次在清梦中回到故乡的松楸树下。常常怜悯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困守在边关要塞,长久地忆念着童年嬉戏的某处水边山丘。如今终于得以归来,寻访那渔夫般的隐逸生活,不妨就此高枕而卧,在这菟裘之地终老。回想当年像马援那样据鞍矍铄、志在千里的豪情,最终又成就了什么呢?徒然让我愧对那位安于平淡的马少游啊。

赏析

《庚申七月自桂归资寿作》是南宋词人李曾伯的一首七言律诗,深刻抒发了宦游归来的复杂心境,交织着对仕途的倦怠、对故乡的眷恋以及对人生归宿的思考。全诗情感真挚,用典精当,结构严谨,体现了南宋后期士大夫在国势衰微背景下的典型心态。 首联“三载烟岚在岭陬,几番清梦到松楸”以时空对举开篇。“三载”点明宦游时间之长,“岭陬”点明地点之偏,而“烟岚”意象既写实景,又暗喻仕途的迷茫与漂泊感。与之相对的是“清梦”中的“松楸”,这一意象承载着深厚的宗族与乡土情感,虚实相生,强烈对比出身心分离的痛苦。 颔联“每怜老子身关塞,长忆童时某水丘”进一步深化这种矛盾。“怜”字饱含自伤自叹,“长忆”则见思念之深。“身”在关塞的当下与“心”在童时水丘的过去形成张力,凸显了诗人作为游子与官员的双重身份困境。 颈联“今得归来访渔隐,不妨高卧老菟裘”笔锋一转,写归来的打算。“渔隐”、“菟裘”两个典故的运用,精准表达了渴望摆脱官场、回归田园、终老林泉的隐逸之志,语气看似洒脱,实则暗含无奈。 尾联“据鞍矍铄成何事,徒愧平生马少游”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情感升华之处。诗人以马援自况,反思昔日“据鞍矍铄”的功业之心,最终发出“成何事”的沉重诘问,充满了人生幻灭感。而最终以马少游为参照,在对比中表达了对平淡自足生活的向往与未能及早归去的惭愧,这种自省与愧怍,使得诗歌的情感层次更为丰富和深刻,超越了简单的归隐喜悦,触及了士人关于人生价值与选择的永恒命题。艺术上,本诗善用对比与典故,语言凝练而意蕴深远,是南宋仕宦题材诗歌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理宗景定元年(1260年)七月,时值南宋晚期,国势日颓,外部蒙古压力巨大,内部朝政亦多纷争。作者李曾伯是南宋中后期重要的政治人物和文学家,历任广西、湖南等地制置使,长期在西南边陲主持军政,颇有政绩和军功。然而,长期的宦海浮沉与边疆劳顿,加之对时局的忧虑,使他逐渐产生了倦宦思归的情绪。 “庚申七月自桂归资寿作”这一诗题清晰地交代了创作契机:在广西(桂)任职三年后,于1260年七月返回“资寿”(可能是其家乡或选择的归隐地)。这次归来并非普通的省亲或调任,更像是诗人决心从仕途抽身、寻求人生最终归宿的一次重要转折。诗中“今得归来”一语,透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略带苍凉的解脱感。 尾联引用的马援与马少游的典故,极具时代和个人针对性。马援“马革裹尸”的壮志与晚年遭谗的悲剧,暗合了李曾伯自身建功立业却难免疲惫与风险的心境;而马少游知足求安的人生观,则成为他此刻反思与向往的标杆。这种思想转变,是南宋许多有志之士在现实困境中共同的心路历程,反映了末世士大夫对个人命运与国家前途的深刻迷茫与重新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