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制干陈循道惠鹤韵》宋·李曾伯

以鹤明志的酬唱佳作,融功业之思与隐逸之趣于一体


李曾伯

怪得中宵梦羽衣,诗来恍见九皋飞。

期君与共淮淝捷,舍我曷为缑岭归。

愧乏缠腰娱綵服,喜将闻唳到柴扉。

凌云岂是笼中物,要学当年老令威。

七言律诗人生感慨友情酬赠含蓄咏物

注释

制干:宋代官职“制置司干办公事”的简称,负责地方军政事务。

陈循道:诗人的友人,时任制干。

惠鹤韵:指陈循道赠送给诗人一首关于鹤的诗,诗人以此诗相和。

中宵:半夜。

羽衣:指仙鹤的羽毛,也常代指道士或仙人,此处指鹤。

九皋:深远的水泽淤地,语出《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后成为鹤的经典意象。

淮淝捷:指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东晋谢玄等在淮水、淝水一带以少胜多,大败前秦苻坚。此处借喻期望友人建立军功。

缑岭归:缑岭,即缑氏山,传说为仙人王子乔乘鹤升仙之处。此处指像仙人一样乘鹤归去,暗含退隐之意。

缠腰娱綵服:化用“腰缠万贯,骑鹤上扬州”的典故,形容富贵与成仙兼得的梦想。綵服,彩衣,指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喻孝养父母。此处诗人自谦无法以富贵娱乐双亲。

闻唳:听到鹤的鸣叫声。

柴扉:柴门,指诗人简陋的居所。

凌云:直上云霄,形容志向高远或鹤的飞翔姿态。

笼中物:被束缚在笼中之物,比喻受困于世俗或官职。

老令威:指丁令威,道教神话人物。传说他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东,停在城门华表上,感叹“城郭如故人民非”。此处喻指超然物外、得道归真的境界。

译文

难怪我半夜梦见了身披羽衣的仙鹤,原来是你的诗篇让我恍然见到了它在九皋之上翱翔。我期待着你与我一同建立像淝水之战那样的赫赫功勋,若没有我,你又怎能像仙人王子乔那样乘鹤归隐缑氏山呢?我惭愧没有万贯家财以彩衣娱亲尽孝,却欣喜地听到你的鹤鸣传到了我这简陋的柴门。那志向凌云的神鹤岂是笼中凡物可以拘束的?它定要效仿当年得道化鹤的丁令威,追求真正的超脱与自由。

赏析

这首诗是李曾伯酬答友人陈循道赠鹤诗的和韵之作,借咏鹤抒发了复杂的人生志趣与仕隐情怀。全诗以“鹤”为核心意象,巧妙串联多个典故,在酬唱中展现了用典精切意境超逸的艺术特色。首联以“中宵梦羽衣”起笔,虚实相生,将友人的诗作比作能引人入梦的仙鹤,既点明酬和之由,又为全诗奠定了飘逸出尘的基调。颔联“期君与共淮淝捷,舍我曷为缑岭归”是全诗情感张力所在,运用对比手法,将建立不朽军功(“淮淝捷”)的入世抱负与乘鹤归隐(“缑岭归”)的出世向往并置,体现了士大夫在“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之间的典型矛盾,而“与共”、“舍我”之语更见朋友间的深厚情谊与惺惺相惜。颈联转向自省与欣慰,“愧乏缠腰娱綵服”化用典故自谦未能富贵显亲,情感真挚;“喜将闻唳到柴扉”则表达了虽处贫贱(柴扉)却能通过友人诗作(鹤唳)获得精神共鸣的喜悦,体现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高洁。尾联“凌云岂是笼中物,要学当年老令威”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以鹤自喻亦喻友,发出挣脱束缚、追求精神自由的强音。这里的“笼”既可指世俗功名的羁绊,也可指现实境遇的局限,而“学老令威”则明确指向一种超越性的、回归本真的人生境界。整首诗情感流转自然,从梦鹤、见鹤、闻鹤到议鹤,层层递进,最终在咏物言志中完成了对高洁人格与自由精神的礼赞,是宋代文人酬唱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典范。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中后期,作者李曾伯历任地方军政要职,是一位颇有政绩和文才的官员。南宋时期,外患频仍,北方金、蒙政权威胁不断,朝廷内部主战与主和之争激烈。李曾伯本人曾参与边防事务,对时局有深切感受。诗题中的“制干陈循道”是其同僚或友人,时任制置司干办公事,属于地方军政系统中的实务官员。两人之间的诗歌唱和,是宋代文人官员交际网络精神交流的典型体现。诗中提及“淮淝捷”(淝水之战),正是借古喻今,寄托了诗人与友人在国势危殆之际渴望建功立业、力挽狂澜的报国理想。然而,南宋政局的复杂性以及仕途的坎坷,又常常使有识之士产生归隐之思。诗中“缑岭归”、“老令威”等出世典故的运用,反映了在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下,士人内心对精神超脱与人格独立的向往。这首酬和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与个人心境下产生的,它既是一次友情的诗意传递,也是一次关于仕隐、功名与自由的深刻内心独白。